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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余心有寄:劉勰《文心雕龍》的創(chuàng)作動機
來源:光明日報 | 吳中勝  2026年01月22日13:43

《文心雕龍》是由南朝文學理論家劉勰撰寫的經典著作,堪稱中國古代文藝理論集大成者。關于其創(chuàng)作動機,劉勰在《文心雕龍》末尾說:“文果載心,余心有寄!”(《文心雕龍·序志篇》)這里劉勰所寄之“心”到底是什么呢?劉勰沒有明說,但是我們可以肯定,《文心雕龍》確鑿承載著劉勰所寄之“心”。本次講座,我們結合中國古代文士傳統(tǒng)、劉勰的人生理想和整部《文心雕龍》的思想體系,幫助大家理解和體悟劉勰所寄之“心”。

古代文士傳統(tǒng)

劉勰在《文心雕龍·序志篇》中說:

夫宇宙綿邈,黎獻紛雜,拔萃出類,智術而已。歲月飄忽,性靈不居,騰聲飛實,制作而已。夫人肖貌天地,稟性五才,擬耳目于日月,方聲氣乎風雷,其超出萬物,亦已靈矣。形同草木之脆,名逾金石之堅,是以君子處世,樹德建言,豈好辯哉,不得已也!

劉勰認為,人生短暫而智慧無邊,所謂“生也有涯,無涯惟智”(《文心雕龍·序志篇》)。這句話源自《莊子·養(yǎng)生主》:“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眲③囊磉_的意思是,人應該在有限的生命當中,實現永恒的價值。在劉勰看來,通過什么路徑可以實現不朽的人生價值呢?只有靠“制作”即寫作。劉勰這里談及了一個影響久遠的中國古代文士傳統(tǒng)——“三不朽”說:“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左傳·襄公二十四年》)對于中國古代文士來說,“三不朽”中的“立德”“立言”可能性相對要大一些。尤其是“立言”更是被視為古代文士本分。從先秦諸子爭鳴,到司馬遷“發(fā)憤著書”,再到曹丕《典論·論文》,代代相續(xù),文士不絕,形成中國文化一脈精神傳統(tǒng)。正如司馬遷在《報任少卿書》中所說:

蓋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对姟啡倨?,大抵賢圣發(fā)憤之所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結,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來者。

司馬遷認為,古代圣賢在人生困頓之時發(fā)憤著書,目的在于“述往事,思來者”。也就是說,圣賢們各自的著述可以視為其心靈寄托。這種觀念并非司馬遷獨屬,古代士人多有此念。孔子當年周游列國、屢遭困厄,仍不忘整理經典,這些經典成了他的人生寄托:“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孟子·滕文公下》)司馬遷本人著《史記》,同樣是發(fā)憤著書“立言”傳統(tǒng)的延續(xù):“藏之名山,副在京師,俟后世圣人君子。”(《史記·太史公自序》)至漢末三國,曹丕在《典論·論文》中將著書立說視為“經國之大業(yè),不朽之盛事”:

蓋文章,經國之大業(yè),不朽之盛事。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無窮。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見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辭,不托飛馳之勢,而聲名自傳于后。

古人認為著書立說有精神超越性,其聲名可以超越有限的生命和現世的榮辱,實現精神的永恒。正是這樣的觀念,從先秦諸子到司馬遷再到曹丕,讓高揚久遠的“立言”精神傳統(tǒng)得以延續(xù)。

劉勰撰寫《文心雕龍》也是在踐行這種“立言”精神。對于建功立業(yè),劉勰說:“安有丈夫學文,而不達于政事哉?”“摛文必在緯軍國,負重必在任棟梁?!彼J為文士著述志在“達于政事”“緯軍國”“任棟梁”,如果沒有機會參與軍國大事,則應通過著書立說獨善其身:“窮則獨善以垂文,達則奉時以騁績?!保ā段男牡颀垺こ唐髌罚τ谖恼伦饔?,劉勰認為:“五禮資之以成,六典因之致用,君臣所以炳煥,軍國所以昭明?!保ā段男牡颀垺ば蛑酒罚┧^“五禮”“六典”“君臣”“軍國”即“經國之大業(yè)”。

劉勰在談到諸子的人生抉擇時感慨:

太上立德,其次立言。百姓之群居,苦紛雜而莫顯;君子之處世,疾名德之不章。唯英才特達,則炳耀垂文,騰其姓氏,懸諸日月焉。(《文心雕龍·諸子篇》)

嗟夫,身與時舛,志共道申,標心于萬古之上,而送懷于千載之下,金石靡矣,聲其銷乎!(《文心雕龍·諸子篇》)

明代楊慎說劉勰:“總論諸子,得其髓者,可見彥和洞達今古?!保S霖著《文心雕龍匯評》)劉勰把著書立說和文士們的身世處境及人生志向聯系起來。他認為,仁人志士要憑自身才華在萬古千載的歷史長河中找到自己的人生位置,立德立言,申道明志,其聲名必將堅比金石。劉勰所說,是先秦諸子以來“立言”傳統(tǒng)的再發(fā)揚,是中國古代文士傳統(tǒng)中最勵人心志的一部分。

文化傳承之念

2025年高考二卷的語文作文題目,選擇了三句關于“夢”的詩句,分別是“昨夜閑潭夢落花”(唐·張若虛《春江花月夜》)、“我欲因之夢吳越”(唐·李白《夢游天姥吟留別》)以及“鐵馬冰河入夢來”(宋·陸游《十一月四日風雨大作》)。以上三句均出自唐宋時期。其實夢也是古代文士傳統(tǒng)的重要載體之一。劉勰就以夢來表達自己的文學期望。

劉勰有強烈的繼承圣人的思想,他說自己曾經做過兩個夢,一個是“七齡”之夢,七歲就夢見紫氣祥云,夢中的他還去攀采:

予生七齡,乃夢彩云若錦,則攀而采之。(《文心雕龍·序志篇》)

他還曾夢見跟隨孔子周游列國,即“逾立之夢”:

齒在逾立,則嘗夜夢執(zhí)丹漆之禮器,隨仲尼而南行。旦而寤,乃怡然而喜,大哉圣人之難見也,乃小人之垂夢歟!自生人以來,未有如夫子者也。(《文心雕龍·序志篇》)

值得注意的是,劉勰夢見的孔子是正在為自己理想而周游列國、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孔子。劉勰認定這是圣人“垂夢”于他,于是決心繼承圣人思想,“敷贊圣旨,莫若注經,而馬、鄭諸儒,弘之已精,就有深解,未足立家?!保ā段男牡颀垺ば蛑酒罚﹦③恼J為,在他之前,漢代馬融、鄭玄這些大儒們在注解儒家經典方面已經達到了比較高的水平,對比前人之作,他不足以自成一家,于是轉到文章領域。劉勰認為文章也是經典派生出來的“枝條”:“唯文章之用,實經典枝條。”(《文心雕龍·序志篇》)由此,劉勰決定通過討論文章來實現夙愿。

劉勰在《文心雕龍·原道篇》中勾勒出他眼中從上古到孔子的人文發(fā)展鏈條:

自鳥跡代繩,文字始炳,炎皞遺事,紀在三墳,而年世渺邈,聲采靡追。唐虞文章,則煥乎始盛。元首載歌,既發(fā)吟詠之志;益稷陳謨,亦垂敷奏之風。夏后氏興,業(yè)峻鴻績,九序惟歌,勛德彌縟。逮及商周,文勝其質,雅頌所被,英華日新。文王患憂,繇辭炳曜,符采復隱,精義堅深。重以公旦多材,振其徽烈,制詩緝頌,斧藻群言。至夫子繼圣,獨秀前哲,熔鈞六經,必金聲而玉振;雕琢情性,組織辭令,木鐸起而千里應,席珍流而萬世響,寫天地之輝光,曉生民之耳目矣。

通過列舉,劉勰把孔子置于中國古代文化傳承發(fā)展的鏈條當中,然后把自己也置于此鏈條之中。這種意識在《文心雕龍》的《征圣篇》和《宗經篇》中亦有體現。

劉勰此舉也體現了中國古代文士的文化傳承觀念。這種觀念影響深遠,我們在唐代韓愈的《原道》中也能找到類似的思想表達:

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佛之道也。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

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員劉寧概括韓愈的思想為“擬圣意識”(《同道中國:韓愈古文的思想世界》),我們認為,劉勰的“繼圣”,韓愈的“擬圣”,均可視為中國古代士人的人文傳統(tǒng)體現。

豈好辯哉

劉勰寫作《文心雕龍》,體現了強烈的現實情懷。他說:“豈好辯哉,不得已也!”(《文心雕龍·序志篇》)他提到在百家爭鳴的時代,戰(zhàn)國諸子為了闡明自己的治世方略,不得不出來論辯:“一人之辯,重于九鼎之寶,三寸之舌,強于百萬之師。六印磊落以佩,五都隱賑而封?!保ā段男牡颀垺ふ撜f篇》)

劉勰的“豈好辯哉,不得已也”一句出自《孟子·滕文公下》:

公都子曰:“外人皆稱夫子好辯,敢問何也?”孟子曰:“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乙嘤诵?,息邪說,距诐行,放淫辭,以承三圣者;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span>

孟子認為要挽救世道人心需要自己為道義辯解。與孟子類似,荀子也認為“君子必辯”(《荀子·非相》),韓非子則提出“上之不明,因生辯也”(《韓非子·問辯》)。這種“為道義而辯”的諸子思想對劉勰產生了較大影響?!段男牡颀垺房梢砸暈閯③臑槲牡牢男乃鞯霓q解。

劉勰談到了他所觀察到的當時文壇出現的創(chuàng)作及評論兩方面的弊端。關于文學創(chuàng)作層面,劉勰在《文心雕龍·序志篇》中說:

而去圣久遠,文體解散,辭人愛奇,言貴浮詭,飾羽尚畫,文繡鞶帨,離本彌甚,將遂訛濫。蓋周書論辭,貴乎體要;尼父陳訓,惡乎異端;辭訓之異,宜體于要。于是搦筆和墨,乃始論文。

劉勰總結遠古至自己所在時代文學發(fā)展的趨勢,發(fā)現總的趨勢是“從質及訛,彌近彌淡”(《文心雕龍·通變篇》),他認為這種不良文風必須扭轉。正如文學史家朱東潤所說,當時的四位文學批評家,劉勰、鐘嶸、蕭統(tǒng)、顏之推,“對于當時文壇之趨勢,皆感覺有逆襲狂瀾之必要?!段男牡颀垺分?,其中心思想,實在于此?!保ā吨袊膶W批評史大綱》)劉勰提出必須“還宗經誥”(《文心雕龍·通變篇》)。他提出這樣做的理由:“故文能宗經,體有六義:一則情深而不詭,二則風清而不雜,三則事信而不誕,四則義直而不回,五則體約而不蕪,六則文麗而不淫?!保ā段男牡颀垺ぷ诮浧罚┽槍α膲锥?,劉勰舉起經典大旗,實在是針對現實文風有感而發(fā)的。

關于文學評論,劉勰在《文心雕龍·序志篇》中列舉前代論文著述:

詳觀近代之論文者多矣:至于魏文述《典》,陳思序《書》,應玚《文論》,陸機《文賦》,仲洽《流別》,宏范《翰林》,各照隅隙,鮮觀衢路;或臧否當時之才,或銓品前修之文,或泛舉雅俗之旨,或撮題篇章之意。魏《典》密而不周,陳《書》辯而無當,應《論》華而疏略,陸《賦》巧而碎亂,《流別》精而少功,《翰林》淺而寡要。又君山公干之徒,吉甫士龍之輩,泛議文意,往往間出,并未能振葉以尋根,觀瀾而索源。不述先哲之誥,無益后生之慮。

劉勰認為,此前的這些文論“各照隅隙,鮮觀衢路”,有的“密而不周”,有的“辯而無當”,有的“華而疏略”,有的“巧而碎亂”,有的“精而少功”,有的“淺而寡要”。這里我們需要指出的是,劉勰列舉前人論文不足,并非對前人觀點的一概否定,相反,他在《文心雕龍》中對前人的觀點和思想多有吸收,如:

故魏文稱:“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故其論孔融,則云“體氣高妙”;論徐干,則云“時有齊氣”;論劉楨,則云“有逸氣”。(《文心雕龍·風骨篇》)

魏文比篇章于音樂,蓋有征矣。(《文心雕龍·總術篇》)

故魏文稱文人相輕,非虛談也。(《文心雕龍·知音篇》)

故魏文以為“古今文人,類不護細行”。(《文心雕龍·程器篇》)

劉勰一方面肯定和吸收前人論文的相關思想,另一方面,他顯然并不滿足于此類“各照隅隙”的零磚碎瓦。他要的是“觀衢路”“振葉以尋根,觀瀾而索源”式的體系建構。

劉勰建構的文論體系框架是這樣的:第一部分分別是《原道篇》《征圣篇》《宗經篇》《正緯篇》《辨騷篇》五篇,劉勰稱之為“文之樞紐”(《文心雕龍·序志篇》),也即全書的基本思想,今天人們稱之為本體論。這部分又分前后兩個部分,前三篇是正,闡述道、圣、經三者關系,所謂“道沿圣以垂文,圣因文而明道”(《文心雕龍·原道篇》)。第二部分是從《明詩篇》到《書記篇》共20篇,這部分討論各種文體,南朝時期對文體大致區(qū)分為“文”和“筆”,即“今之常言,有文有筆,以為無韻者筆也,有韻者文也”(《文心雕龍·總術篇》)。所以劉勰又把這個部分稱之為“論文敘筆”,在全書中屬于“綱領”(《文心雕龍·序志篇》)??梢妱③姆浅V匾曃捏w。劉勰在討論每一種文體時都從四個方面著手,“原始以表末,釋名以章義,選文以定篇,敷理以舉統(tǒng)”(《文心雕龍·序志篇》),探討文體源流、文體定義、代表性作家作品、文體理論總結。關于第三部分和第四部分,學界歷來存在爭議。按照劉勰的本意,似乎可把剩下篇目均視為第三部分,即從《神思篇》到最后的《序志篇》都是“剖情析采”,是“毛目”(《文心雕龍·序志篇》)。而現代文論往往還有“批評論”或曰“鑒賞論”。這樣的話,第三部分就是從《神思篇》到《總術篇》共19篇,劉勰稱之為“剖情析采”?,F代學者們單獨列出來的幾篇則被視為第四部分。《文心雕龍》全書有嚴密的邏輯體系,清代史學家章學誠稱《文心雕龍》“體大而慮周”“籠罩群言”(《文史通義·詩話》),確是中肯之評。

劉勰對自己建構的文論體系是非常自信的,他在《文心雕龍·序志篇》中說:

及其品列成文,有同乎舊談者,非雷同也,勢自不可異也;有異乎前論者,非茍異也,理自不可同也。同之與異,不屑古今,擘肌分理,唯務折衷。

劉勰認為,如果自己所說的理論跟前人相同,并非他附和前人,而是無法改變的趨勢所決定的;如果他與前人觀點不同,也并非有意標新立異,而是道理本身不得不異之故。無論同異,根本的還是要追求文章真理。

余心有寄

劉勰撰寫《文心雕龍》,希望有人可以理解他、與他心靈相通。但是他明了知音難覓:“知音其難哉!音實難知,知實難逢,逢其知音,千載其一乎!”(《文心雕龍·知音篇》)關于知音,劉勰還聯系到了秦始皇和韓非子、漢武帝和司馬相如的典故。這兩個典故流傳甚廣,我們這里只略作介紹。秦始皇起初看到韓非子的文章,非常欣賞,但見到韓非子后,卻聽信李斯等人讒言,把韓非子囚禁起來。文獻中關于漢武帝和司馬相如的記載也比較清楚,漢武帝非常欣賞司馬相如的文才,每次收到司馬相如的賦都非常高興。但劉勰認為:“安有丈夫學文,而不達于政事哉?”(《文心雕龍·程器篇》)他認為漢武帝不應只看到司馬相如的辭賦才華,還應該讓他在治國安邦中發(fā)揮更大的作用。在劉勰看來,漢武帝對待司馬相如是不夠“知音”的表現。秦始皇和漢武帝都是“鑒照洞明”(《文心雕龍·知音篇》)的君主,仍然犯了“賤同而思古”(《文心雕龍·知音篇》)的毛病,其他眼光庸拙的人就更容易犯這個毛病了?;陧n非子、司馬相如的典故,劉勰感慨,知音真是難覓。

劉勰感慨知音難覓,也源自他的人生經歷。劉勰曾擔任南朝梁“東宮通事舍人”,“昭明太子好文學,深愛接之?!保ā读簳③膫鳌罚┖笳衙魈邮捊y(tǒng)早逝,劉勰失去了一個知音。劉勰由此認識到,人生的機遇并不多,要善于抓住時機:“君子藏器,待時而動?!保ā段男牡颀垺こ唐髌罚┻@句話源自《周易·系辭下》:“君子藏器于身,待時而動?!眲③奶貏e重視“時”,在《文心雕龍》中提出“隨時”“趨時”“因時”“時運”“時序”“沿時”“時勢”“貴時”“待時”“奉時”等概念,如《征圣篇》的“抑引隨時”,《通變篇》的“趨時必果”,《定勢篇》的“必隨時而適用”,《镕裁篇》的“變通以趨時”“趨時無方”,《章句篇》的“隨時代用”,《總術篇》的“因時順機”,《時序篇》的“時運交移,質文代變”,《才略篇》的“遇之于時勢”“貴乎時”,《程器篇》的“達則奉時以騁績”等。

劉勰認為,這些“時”大致可以分為“時代”和“時機”兩類。

以“時代”來說,劉勰認為,無論做人、行事還是作文都要跟上時代,與之相呼應。劉勰列舉說,在他之前文學發(fā)展經過了九個時代,可謂“富矣盛矣”(《文心雕龍·才略篇》),其中有的時代文學處于高潮期,有的時代文學處于低谷期。“魏時話言,必以元封為稱首;宋來美談,亦以建安為口實?!保ā段男牡颀垺げ怕云罚﹦③倪@里說到兩個文學高潮時期,一個是西漢武帝元封年間,一個是東漢獻帝建安時期?!段男牡颀垺っ髟娖访鑼懡ò矔r期的文壇盛況:“暨建安之初,五言騰踴。文帝陳思,縱轡以騁節(jié);王徐應劉,望路而爭驅。”三曹七子并驅文壇,誠如曹丕所言,“咸以自騁驥騄于千里,仰齊足而并馳?!保ā兜湔摗ふ撐摹罚?/p>

大約也是基于把握時機的認識,劉勰曾求見當時的重臣同時也是著名文學家的沈約?!读簳③膫鳌份d:

勰自重其文,欲取定于沈約。約時貴盛,無由自達,乃負其書候約出,干之于車前,狀若貨鬻者。約便命取讀,大重之,謂為深得文理,常陳諸幾案。

這段描寫中的劉勰,身背《文心雕龍》全部書稿,求見當時的達官貴人也是大文豪沈約,猶如商人兜售貨物,畫面極富戲劇性。沈約讀《文心雕龍》后極是看重,認為《文心雕龍》“深得文理”,經常置于書案上??赡苡捎谏蚣s的推賞,劉勰的文學才華得到當時更多人的重視,“京師寺塔及名僧碑志必請勰制文。”(《梁書·劉勰傳》)

把握時機之外,劉勰更寄希望于后世能讀懂他的《文心雕龍》:“茫茫往代,既沉予聞,眇眇來世,倘塵彼觀也。”如今,《文心雕龍》歷經千年,在中國文學史乃至世界文學史上都有其地位。當年劉勰所寄之心至今熠熠生輝,研究《文心雕龍》的“龍學”影響也日益廣泛。劉勰于《文心雕龍·指瑕篇》中嘗言:“文章歲久而彌光?!贝搜曰蚩梢暈椤段男牡颀垺泛笫纻鞒械哪撤N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