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時代為什么還要寫作
伴隨著人工智能(AI)“飛入尋常百姓家”,人人都可寫作的理想在今天終于成為現(xiàn)實。一個指令下,一篇邏輯周密、論證充分、光滑流暢的文章就誕生了。AI就像一個貼心的寫作助手,會根據(jù)你的需要不厭其煩地作出各種調整。甚至,在某些方面,它還超出了我們的想象,一首詩、一闋詞、一篇賦,AI的“創(chuàng)作”都頗像那么回事。既然如此,我們還有必要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出自己的文章嗎?這個疑問背后藏著更深的、屬于這個時代的困惑:在技術帶來極大便利的年代,那些需要親力親為、緩慢而笨拙的勞動,其意義究竟何在?
這讓我想起,與AI遭逢的兩個時刻。一個時刻,是作為讀者的時刻。如何判斷一篇文章是出于AI之手,還是人類的創(chuàng)造?起初似乎還有跡可循。那時,AI幻覺尚未被許多人意識到,加之一些模式化的表達能讓人嗅到隱隱的“AI味兒”。然而,漸漸地,分辨開始變得困難。這固然是因為在大規(guī)模的訓練下,機器不斷迭代,越來越“純熟”,更因為人的文字,也開始不自覺地向那種“完美”靠攏。那些過于工整的排比,那些面面俱到卻不見血肉的論述,就像櫥窗里精致的蠟像,無可指摘,卻也讓人感受不到生命的溫度。
另外一個時刻,是作為作者的時刻。有一次,我將記者關于“AI與文學”的提問,原樣拋給了一個AI模型。我實在好奇,關于這類反復被人們提出來的問題,它會怎么作答。它回復得很漂亮,引經(jīng)據(jù)典、文辭飛揚。更可怕的是,它完全站在人類中心主義的立場,非常“體貼”地安慰我們,“AI可以模仿邏輯的鏈條、知識的圖譜甚至修辭的韻律,但它永遠無法復刻‘性情’——那是獨屬于人類的精神指紋,由無數(shù)幽微的瞬間熔鑄而成”。話說,這個回答也未免太“人類”了吧。我特意將這段回答用斜體標出,隨后附上我自己更為悲觀的感受。有意思的是,文章刊出來,斜體消失了。AI的聲音和我的聲音混為一體。不少朋友毫不猶豫地將AI的看法當作我的看法,并表達贊許。這讓我怔住了,一時無言。我們是否已在潛意識里認定,那種無懈可擊的表達,才是我們理應發(fā)出的、更好的聲音?
或許,對于這個問題的回答,要重新回到寫作的初心。為什么要寫作?因為活著。對于很多作家來說,他們就是從這看似簡單的起點通往了文學的漫漫長途。因為活著,經(jīng)歷了跌宕起伏或悲欣交集的人生,尤為需要寫作來將這發(fā)生的一切以文字來定格。而寫作之所以無法被替代,或許正因為它“效率低”“不完美”,它必須經(jīng)由一個人的手、眼、心,在時間的流逝里,一寸一寸地生長出來。
寫作,是對經(jīng)驗的打撈與確認。在這個信息泛濫而體驗卻可能趨同的時代,我們看似知道得很多,卻常常對具體的生活視而不見。那些細碎的、帶著個體生命痕跡的知覺,是任何龐大的數(shù)據(jù)庫都無法合成的心靈密碼。當你努力將它們固定于紙上,你完成的,不僅是一次記錄,更是一次存在的確認:我曾這樣活過,這樣感受過,這些瞬間對我而言意義非凡。在字里行間,我們?yōu)橐资诺臅r光建立了一座私人的、堅固的博物館。
寫作,也是對情感的安頓與梳理。我們的時代崇尚理性與效率,那些“不夠積極”的情感,常被視作需要管理甚至消除的雜音。然而,喜悅、悲傷、迷茫、憤怒,并不會因我們的忽視而消失。它們如暗流,在心底無聲涌動。寫作,提供了一個安全且耐心的容器,讓這些無處可去的情感得以停泊。將一團亂麻的心緒,梳理成一行行文字的過程,本身就是一場安靜的對話與療愈。你寫下的那個句子,未必能解決現(xiàn)實的困境,卻能讓那困境的輪廓變得清晰、可辨,如同將散落一地的珠子,依據(jù)某種只有你懂的順序,一顆一顆拾起,串連。那些深夜里只給自己看的日記,那些信手涂鴉的詩句,都是我們與自我達成的溫柔和解。
寫作,更是對思想的錘煉與成形。許多人將寫作想象為靈感的自然流淌,但真正伏案過的人都知道,更多時候,它是思想與語言之間一場艱難而沉默的搏斗。一個模糊的念頭,要成長為清晰的論述,必須經(jīng)歷嚴苛的自我詰問:真是這樣嗎?有沒有反例?這兩者之間,是因果還是僅僅相關?寫作逼迫我們誠實面對思考中的每一處縫隙與裂隙,將混沌的感覺鍛造成邏輯的鏈條。這個過程無法假手于人,因為思考的肌肉,正是在這一字一句的推敲與猶疑中,才變得強健。AI或許能給我們一個現(xiàn)成的、光鮮的結論,但它給不了我們在困惑中跋涉、在黑暗中摸索,最終豁然開朗時那種心智成長的欣喜。
而寫作最珍貴的饋贈,或許在于它允許想象力飛翔的片刻。在長期專注書寫之后,偶爾,會有那樣的時刻降臨:一個絕妙的比喻,一段意料之外的轉折,仿佛自己從筆端流淌出來,事后連你自己都感到訝異與欣喜。那不是憑空而來的靈感,那是想象力在長期沉浸與積累后,一種自然而然的綻放。是你在與語言、與題材的反復糾纏與對話中,突然推開了一扇未曾察覺的窗,看見一片從未見過的風景。這種創(chuàng)造的純粹喜悅,是寫作者獨享的榮耀。它讓我們相信,人并非僅僅是環(huán)境的產(chǎn)物,更是可能性的創(chuàng)造者。
因此,在人工智能的時代,寫作或許不再是一項人人必備的“技能”,但它正愈發(fā)成為一項至關重要的修養(yǎng)。它不再僅僅關乎表達,更關乎存在;不再僅僅為了溝通,更為了修煉。當我們親手將紛繁的思緒轉化為文字,我們不僅是在記錄,更是在塑造,塑造一個更敏銳、更清醒、更完整的自己。
所以,在每一個想要提筆的時刻,請不要先問“寫得好不好”或“有沒有用”。你寫,首先是為了不遺忘那些獨屬于你的生命經(jīng)驗,不辜負那些真實涌動過的情感,不荒廢追問與思考的能力,不放棄想象與創(chuàng)造的權利。在字與字的縫隙間,我們錨定了自己在浩瀚時空中的坐標,確認了自己作為有血有肉、能愛能痛、可思可想的生命體的存在。這或許就是我們在這個時代依然需要寫作的理由。
寫嗎?寫吧!
(作者系中國作家協(xié)會創(chuàng)研部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