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春天，文學活動一如既往地多。某個周末，我連續(xù)兩晚在不同場所和不同的同行對談、朗讀，我們氣宇軒昂地在臺上侃侃而談，觀眾在臺下配合地鼓掌、提問。如同以往的每一次活動那般體面。而這兩次，我看到了一些“格格不入”的地方。如此巧合，兩場活動上都有兩位觀眾引起我的關注。她們不年輕了，或者說，她們實際年齡或許還小，但整個人的氣質(zhì)早已像進入中年，一種衰敗的保守的氣息，一種畏縮的感覺?；顒咏Y束時，她們來到我身邊想和我聊幾句詩歌，她們囁嚅、害羞，衣著樸素，還有些白發(fā)。她們渴望我能說點什么，而我是個不擅長聊天的人，于是隨口問道：“你從事什么職業(yè)？”她們沉默良久，慚愧地回答：“我是個家庭主婦，不過我原來是……”

經(jīng)常出席文學活動的詩人對這類女性一定不陌生，此前我便見到過她們多次，但從未對她們產(chǎn)生共情。在學習過女性主義后的那個春天，她們的狀態(tài)和表達卻讓我第一時間感到疼。我們每個人都會有與女性主義相遇的時刻，自從幾年前我于偶然中開始大量閱讀女性主義書籍，以往不明白的種種困惑逐漸清晰。而最寶貴的收獲是我對女性的真正看見與理解。她們?nèi)绱顺聊?，不擅長表達；她們渴望表達，卻不知如何去做；她們?yōu)榧彝ト杖詹賱?，卻未能從這份沒有報酬的勞動中獲得大多數(shù)社會認可?？伤齻?，執(zhí)著守護著內(nèi)心的精神之火，急切地需要去尋找表達的途徑。不夸張地說，那兩天我一直在想著她們，特別心疼，我想去幫助她們。

我該怎么做呢？

幸好，我是個沖動且熱愛發(fā)朋友圈的人。周一早晨醒來，我立刻又想起那兩位婦女，于是在朋友圈寫了這件事。我說，如果能做一個寫作小組，讓更多女性學會表達就好了。說這句話時，我完全沒想過去推動這件事，更沒計劃如何來操作這件事，我們都知道動念和行動之間隔著千山萬水。朋友圈發(fā)出后，我開始起床洗漱，然而當我再打開手機，看見了美潔的留言，她說：“你想做的小組，與我們合作吧?！泵罎嵲趶V州博爾赫斯書店藝術機構負責法語出版、運營等工作，而此前我曾多次在博爾赫斯書店做講座，與她頗為熟悉。她的留言點燃了我心中的火。為什么不讓這件事真正去發(fā)生呢？周一午后，我們熱切地就此事溝通起來。同時，博爾赫斯機構的另一位工作人員丹怡也加入我們。這些討論在臨時拉起的微信群中進行。如今回憶起來，女性寫作小組的發(fā)生真是又簡陋又好笑，連一場坐下來面對面的會議都沒有就開始了。彼時，美潔在重慶，丹怡在書店，我在廣州的韓國領事館參加招待會，但這并不影響我們在手機上討論得熱火朝天。那個下午，我們?nèi)司瓦@樣完成了很多工作，包括女性寫作小組的規(guī)則、原則、如何招募、地點、時間以及發(fā)布內(nèi)容等全部都確定了下來。因為其中很多問題需要我來思考、確定和撰寫，所以那天我在人群中大概像個夢游人，不斷消失，直到領館的晚宴開始時招募信息終于正式發(fā)布，我才安心下來。

下面我來談談女性寫作小組的工作細則。

首先，我們定下了小組的方向和原則——這將是一個公開的、平等的、互助的寫作小組，我們將盡心幫助每一位女性成員在小組活動中意識到：“我”具有表達的能力；“我”可以運用紙筆來創(chuàng)造。這段話意味著小組中即將發(fā)生的任何一件事，決定權在所有人手中，沒有人有權力獨自做出決定。包括我和博爾赫斯書店的人。我們決心在這小小的群體中實踐民主的操作，盡量取消權力。在實際操作時，面對各類事情，我們不厭其煩地選擇公開投票的方式?！肮_”是為了鼓勵勇氣與承擔。投票時，我注意到我的選擇會影響到不少人，所以多數(shù)時候我會稍晚點才投票，以改善這種影響。影響力也是權力的一種。在公開和平等的前提下，我們希望能產(chǎn)生“互助”，形成女性在情感上的聯(lián)結，加深同性之間的認知。當然，我們最重要的工作仍然是去表達，去寫作，去寫詩。時不時有人來問我，這是不是一個女性主義小組。我會明確回答，不是，我們在這兒只做一件事——寫作——僅僅只是寫。那么小組為什么只接受女性呢？我的理由大致如下：女性仍是這一意識最重要的工作方向；我是女性，更與女性共情；我能力有限，無法做到更多；一位女性在純粹女性的場合和有異性存在的場合表現(xiàn)明顯不同。

其次，對報名參與小組的女性，我們不收取任何費用。說實話，在費用問題上，我和美潔、丹怡討論得最多。我們有些擔心若是不收任何費用，小組過于松散，得做好有人半途而廢的準備。但若是收費，收多少合適呢？收少了難以形成約束，收多了可能會導致貧窮的女性無法參與。關于女性比男性更貧窮的問題，已有一些著作論及。而我們希望給所有想寫作的女性一個相對公平的機會，不能讓金錢成為阻撓的第一步。最終我們放棄收費。事實證明這個決定是對的，第一期小組組建后，有個挺有寫詩天賦的女孩和我說：“幸好沒收錢，兩百塊我都拿不出來?！蔽覀冏龊脽o償工作的思想準備，廣東時代美術館提供了多功能影廳做場地，我們打算用真誠和責任來讓小組成員自我約束。真誠就是我毫無保留地引導成員們提升閱讀、寫作技能，并在情感上去靠近她們。而責任是我的，也是她們的，我們規(guī)定最多可以請假兩次或者不交作品兩次，兩項次數(shù)同時累計。超出者，自動退出。聽上去是不是有些像天方夜譚？在此時，完全陌生的人們能形成信任嗎？

很多人說我天真，但當我率先把信任和自己交付出去后，我收獲了陌生人同樣的尊重和愛。兩年來，參加過小組的大部分女性和我結下了友情，她們對我的信任有時讓我受寵若驚。當然，也有一些女性參加過一兩次活動后就消失了。

再次，我們理想中的每一期小組成員由十五位女性組成。活動內(nèi)容重點在于分享和討論自己與其他組員的作品，人數(shù)太多無法對作品充分展開對話，我希望所有人都可以認真對待他人作品并且發(fā)言。我們的宗旨是既吸收，也給予。同時，口頭的表達會使參與者自覺與不自覺地更深入作品和更好地運用語言。招募信息在廣州博爾赫斯書店和廣東時代美術館的公眾號發(fā)布后，兩天不到，就有五六十人報名，遠遠超出預期。我們只能立刻關閉了報名通道。現(xiàn)在面臨的問題是，已經(jīng)有如此多人報名了，怎么辦呢？我提出了小組的機制是不做篩選。每個人從生下來的那一刻就會面對各種篩選，我們習慣了被各種條件來做界定。而我認為，篩選是一種非常不公平的行為。即使在最原初的身高、體重上劃分，也存在不公平。一個身高優(yōu)于常人的嬰孩，是因為你的基因和在母胎里吸收到的營養(yǎng)，這必然關系到家族財富，而財富的積累不言而喻，就包含了不公平。成長中的生活經(jīng)歷，讓你成為一個社會認知方面優(yōu)秀的人，讓另一些人成為失敗的人，但優(yōu)秀者并不能輕視失敗者不夠努力，這兩種狀況背后都由各種社會問題促成。寫作這項才能的產(chǎn)生也會有諸多因素，一個人不會寫作絕不僅僅是個人問題。當然，我正在說的是普通的寫作能力。每個人都有寫作能力，那么為何她寫不好一篇文章？寫不好一首詩？是因為這種能力被多年的生活經(jīng)歷壓制了。她此刻寫不出、寫不好，不代表以后也不行。所以，用寫作能力來篩選極為不公平。我們要做的不就是幫助更多女性找到這項能力嗎？思來想去，我們商量的方法是，讓報名的人自我選擇。由美潔給每一位報名者發(fā)出嚴肅、詳細的郵件，明確告知每次活動的時間（每期十二次活動）和規(guī)則，請她們慎重考慮是否能全程參加，如果確認再參與。我們與她們簽訂精神契約。不出所料，大部分人在評估后，首先就主動放棄了。比如第一期報名接近六十人，只有二十五人確認全程參加，堅持到最后剩下了十一個人。兩期小組完成后，我發(fā)現(xiàn)我的想法是對的，不少女性在進入小組后完成了自己的第一首詩。她們被引導后，寫作能力已經(jīng)逐步展現(xiàn)。如果她們能夠堅持寫下去，可能會非常出色。這些被激發(fā)出寫作才能的女性不僅僅是年輕人，也有從未寫作過的中年女性。我最近正在為寫作小組編輯一套詩集，共有五位作者。她們都超過了三十五歲。我沒有稱呼她們?yōu)樵娙?，不是因為她們寫得不好，恰恰相反，她們很出色，只是她們對詩人這個身份還沒有準備好去接受。她們是近年來我見過的最尊重詩的人，在詩的身旁，她們謙遜、熱愛、誠心誠意地花心力去閱讀和寫作。這五位女性中有四位生活在深圳，每當她們結伴來廣州參加寫作小組的活動，會在高鐵、飯館、酒館等一切可以說話的地方討論詩。這種討論是具體的，具體到一個標點符號、一個詞、一個空行。我也曾陪她們改詩到深夜，大家筋疲力盡卻依舊嚴格地與每個句子、意象較真。說實話，特別快樂！

接下來，選擇小組活動中的一兩個操作細節(jié)談談?；顒臃绞饺空劦脑?，這篇文章幾萬字也寫不完了。閱讀和寫作關系密切，所以除了針對個人作品的討論，我們也會不斷地增補書單，要求閱讀和寫讀書報告。這些書主要是詩、小說、少量的寫作理論，書作者全部限定為女性。我沒有推薦男作者。這絕不是因為男作者不夠杰出，我自己也深受男作者的影響。小組報名時，我們讓大家填了一張表，列出她們喜歡的作家。不約而同，所有人填的都是世界各國男作家的名字。

這個問題說明什么呢？我們對女性作者的認識太淺薄了。為什么影響女性的總是男性？女作者的杰出，為什么我們沒有讀到呢？女性的作品，很多時候被不知名的力量消解了。所以在小組活動范圍內(nèi)，我們更多地閱讀、學習女作者，不僅因為離開小組后會馬上看到鋪天蓋地的男作者作品，還有我想，女性學習女性的寫作會更容易找到技術和思想上的路徑。而女性學習男性的經(jīng)驗，是有偏差的。我們看到的世界本就有區(qū)別。

女性寫作小組的實踐，在2023年和2024年完成了第一、二期，共二十四次活動。很多人剛來小組時完全不知如何寫，但她們在出工作坊時已寫得不錯。討論作品時，我盡量不去跟她們說怎樣搭配詞語、使用意象，肢解詞語和意象的方式是我一貫反對的。不可避免，偶爾貪圖便捷，我可能也會直接告訴她們?nèi)绾问乖~語連接。但一般我只就她們的作品，告訴她們哪些句子是我認為的詩的語言，哪些句子是我認為的與詩矛盾的語言，可能缺少了哪樣的細節(jié)？如何去增加？細節(jié)如何去觀察？如何去使你的資料更加的翔實？促使她們主動意識到什么是一個合理的方向，反之又是哪里。寫作最重要的是調(diào)動個人的感知、發(fā)現(xiàn)、觀察能力，引導寫作最好的方式就是讓每個人找到內(nèi)心的語言。

當然，我對她們說這些時都不會忘記補充——這只是我的標準，不代表你們的，你們可以完全否定我的判斷——我做小組這件事從來就不是為了得到觀念上的認同。

——文章首發(fā)于《星星·詩歌理論》2025年12期

（杜綠綠，詩人，兼事批評。主要詩集有《近似》《冒險島》《她沒遇見棕色的馬》《我們來談談合適的火苗》《城邦之謎》。詩歌作品被收入多部當代詩年度選本，并被譯為英、韓、西、葡等語言。曾獲珠江國際詩歌節(jié)青年詩人獎、《十月》詩歌獎、《詩刊》陳子昂詩歌獎青年詩人獎等獎項。評論作品發(fā)表于《上海文化》《揚子江文學評論》《作家》等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