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巴恩斯的告別和他的封筆作《離別》
英國著名作家和布克獎得主朱利安·巴恩斯(Julian Barnes)1月19日迎來了八十大壽。三天后,他的小說新作《離別》(Departure[s],本報前譯《啟程》)上市。
“這是一份簡潔而直白的證言?!薄都~約時報》書評員德懷特·加納說,“巴恩斯的文字幾乎剝離了所有裝飾——它像一艘高大的帆船,在風暴來臨時收起了帆索,只為更好地迎接風雨的洗禮?!?/p>
《離別》的故事由七旬鰥夫作家朱利安·巴恩斯講述,以隨筆式的沉思開篇,探討不自主自傳式記憶。寫到第九頁,作者直接跳出來:
兩件事需要在這個階段說明:一、會有個故事——或者說故事里的故事——但現(xiàn)在還不行。
二、這將是我最后一本書。
等到故事終于開始,巴恩斯將描寫他怎樣幫助大學同學斯蒂芬和瓊在晚年重逢并墜入愛河。他見證自己成為這段坎坷婚姻中的第三者:既是兩人傾訴的樹洞,又被迫成為秘密的承載者。20世紀60年代,巴、斯、瓊三人在牛津大學相識,巴恩斯和瓊還有過一次并不成功的床笫之歡。他把理性的瓊介紹給焦慮的斯蒂芬,但兩人最終在畢業(yè)時分手。中年后期,他再次牽線,企圖重新撮合兩人,卻眼睜睜看著整個循環(huán)重演。到了2020年新冠疫情之初,巴恩斯確診血癌。斯蒂芬忽然聯(lián)絡巴兄,說自己仍然愛著瓊。巴恩斯找到恰好單身的瓊,再次為兩人牽線搭橋。老頭老太太舊情復燃,最終喜結連理。孰料沒過幾天,婚姻關系便迅速惡化,新郎新娘開始向巴恩斯傾訴對彼此的失望與不滿。
這也是一只名叫吉米的老杰克羅素犬的故事。它令人羨慕地對自己的生死渾然不覺。這也是關于身體如何背叛我們的故事,無論是因歲月、疾病、意外,還是蓄意而為。它講述了經歷如何褪色為軼事,繼而沉入記憶的深潭。我們記憶中的事是否真實發(fā)生過重要嗎? 或者真正重要的是,它足夠重要,值得銘記? 故事始于生命的終點——卻不止于此。歸根結底,它關乎那些真正重要的事:我們如何在此生尋得幸福,又該在何時道別。
在《離別》的最后,巴恩斯寫下一篇類似告別辭的文字:
說千道萬,我是當真在走向烏有(恐怕你也如此,朋友,但若能行,還請盡量稍作流連,哪怕只為了我)。我深知不久以后,我在世間的全部存在,將不過是架上的一格子書,外加若干傳記軼事。人生并非以喜樂收場的悲劇,縱使宗教如此應許;恰恰相反,它是一出以悲劇收場的鬧劇,或往好里說,是一出余味凄涼的輕喜劇。抑或依古人之見:“對于智者,人生乃喜?。粚τ谌收?,人生乃悲劇?!蔽覑圻^的第一個人,曾遙想其身后事,對我說:“我會惋惜無緣知曉未來?!蔽蚁M愕奈磥聿粫瘳F(xiàn)在這般晦暗——不過,也許這只是我潛意識的一種策略:總覺得未來黯淡無光,以緩解死亡的驚惶。十五年前,我寫一本關于死亡的書時,猶為夜魘所困,常在午夜驚覺,清晰地感受到永恒并不存在,并發(fā)出驚恐的叫喊——有時我竟沖出臥室,跑到樓梯平臺上,方知身在何處,亦明曉自己再無未來。盡管我至今仍每天想到死亡,但這樣鮮明的實感已漸消退?!澳敲?,巴恩斯先生,你是否在怒斥光明的消逝?”不,并非如此。我對它多了一點接受,多了一點哲學性的思考。
這是否意味著我終臻成熟?如愛德伽在《李爾王》中所言:“成熟即一切?!绷嗄昵霸谛3踝x此劇,那時環(huán)顧周遭世界,“成熟”二字簡直荒誕不經。我的父母、祖輩及其朋友,是全然不見“成熟”的。他們只是老了——有些是人到中年的老,有些是老人的老;沒一個是成熟的,至多只是枯槁。愛德伽在前幾行中還曾勸誡:“人當耐心忍受/他們的去時,正如他們的來時?!钡偟膩碚f,撇開初降人世的啼哭不談,我們何嘗“忍受”自己的到來。(試想一下:如果在大腦的適當位置用針刺一下,能否激發(fā)出我們通過產道、落入護士戴著手套的手里時的不自主自傳式記憶? 我知道有重生療法,卻始終懷疑其成效。并非說接受重生治療的人作偽,但這似乎更多是想象力的作用,而非真正的記憶恢復。如果這種體驗是以不自主自傳式記憶的形式出現(xiàn),我們也許會覺得它更真實吧。不過就我本人而言,我并不情愿在這樣的情境下再次見到母親。我更愿意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當她正在做三明治的時候與她重逢。)
我不認為這份哲思源于成熟,恰恰相反,它源于對衰朽的認知。我身體的各部分數十年來已漸次失靈。(“我們一降生,”福樓拜說——是的,瑞安和瓦妮莎,我知道我引用過這句話,肯定不止一次——“身上的零零碎碎就開始掉落?!保┪叶鄽q戴上眼鏡;四十多歲患上梅尼埃病,聽力部分喪失,不久后戴上了助聽器;十年后病毒奪去我大部分嗅覺(所幸味覺尚存);然后七十歲出頭得了血癌。這最后一搏竟有個有趣的副作用。如我所言,骨髓增殖性腫瘤不至取我性命,除非發(fā)生突變??晌乙矡o法殺死它?;熤皇欠烙缘?,控制著疾病的瘋狂。于是,我和我的癌癥將攜手同行,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到那時,是的,會有一場“勝利”——
我,在死亡中,將殺死我的癌癥! 巴恩斯得一分,癌癥零分——這就是賽果! 然而落筆至此(我的思緒再次滑向陰郁的景況),我意識到,一種癌癥的存在并不能排除另一種癌癥的突襲。我有位朋友,正同時供養(yǎng)著四個這樣的王八蛋。如此看來,結局或許是一場慘敗,而非一次毫無意義的勝利。
想到在人類徹底破解大腦如何運作之前,我已撒手人寰,心中竟有一絲慶幸(盡管我并不介意嘗試一連串的不自主自傳式記憶)。如果說人類無法承受太多的現(xiàn)實,我懷疑他們同樣無法承受太多的自我認知??磥恚覀冎挥型ㄟ^有意或無意地限制自己的認知和現(xiàn)實,才能成功地——或者說“幸福地”——生活。現(xiàn)實過多或認知過量都可能讓我們發(fā)瘋。我們深明此理,于是帶著一種審慎的恐懼,關上了通往自我的大門。
顯而易見,身為不可知論者或無神論者,我看不出死亡有多少益處。能得到的只有微末的慰藉:其一,是生逢其時的幸運(大體和平,較前輩享有更多自由);其二,是生而為我的幸運(免于貧困,未受宗教荼毒,大抵快樂,總有生趣——至少對我而言——且后半生事業(yè)有成)。還有另一種消極的、更為冷酷的慰藉,關乎我可能躲過的劫難:權勢者尸位素餐,冷眼坐視世界毀于烈焰;或是意外、或是惡意觸發(fā)核冬天的巨大概率;可能崩壞的民主;以及利他精神在利己主義面前的節(jié)節(jié)敗退。未來看似末世,但這或許只是一個候車者——即便尚未登車——的錯覺,準備登上梅里美筆下那列駛向懸崖的催眠列車。嗯,“懸崖”,不,懸崖對死亡而言太戲劇化了。這列車的終點,僅僅是喬治·布拉桑所說的la fosse commune du temps——時間的公墓,那匿名的骸骨場。
我會“想念”“你”——無論此為何意。死亡削弱并掏空了這句話里的每個字:“會”字變得——或終將變得——毫無意義。此刻,在這最后的時刻,我沒有什么宏大的宣言要發(fā)表,也沒有傳世的臨終遺言。(盡管我近來讀到一個妙例:格里姆索普勛爵給妻子的臨終急言:“咱們的果醬快吃完了?!保┎蝗缱屛腋兄x你堅實的陪伴——雖不可見卻如影隨形,就像我的癌癥。若有人問及如何看待我們之間的關系,我會回答:我并非說教型的作家。我不教你如何思考,不教你怎樣生活。我不以權威口吻寫作:小說家不該自以為更睿智而居高臨下地對讀者說話。相反,我更喜歡這樣一幅畫面:在某個不知名國度的無名小鎮(zhèn),作家與讀者并肩坐在街頭咖啡館。有暖陽,有冰飲。我們并排坐著,望著眼前流過的姿態(tài)萬千的人生。我們觀察,我們沉思。我不時低語:“你覺得那對男女是什么關系——是夫妻還是偷情?”“瞧那些時尚犧牲品,自得其樂起來,倒也令人動容。”“那神父行色匆匆是要去哪兒?。俊薄澳莻€吻意味著什么?”“一對老夫婦牽著手——這總能讓我心有所動。”“你覺得他是流浪漢還是藝術家?”“那是爭吵,還是戀人間的嬉鬧? ——倒有點契訶夫的味道?!薄扒?,一條杰克羅素梗,好兆頭。”“不會要下雨吧?”“你相信有上帝嗎——你知道我不信?!薄八麄冊趺赐蝗欢级⒅蹅兛囱??”這些尋常的、對話式的喃喃低語,其中某句(或無一)也許會如癌細胞轉移般成為一個故事。我用余光瞥見,你和我共享著這份專注。但我很少聽清你的回答——恐怕你正好坐在我失聰的一側。
盡管如此,我仍希望這些年我們的相處讓你感到愉快。我確實深以為樂。你的存在曾讓我滿心歡喜——誠然,若沒有你,我將一無所有。所以,請允許我把手輕輕搭在你的前臂片刻——不,你繼續(xù)看下去——而后悄然離去。不,你繼續(xù)看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