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訪中國偵探文學先賢
1923年6月,在世界書局老板沈知方的支持下,由嚴獨鶴、陸澹盦、程小青、施濟群共同擔任編輯,中國第一本偵探小說雜志《偵探世界》正式創(chuàng)辦,標志著中國偵探小說發(fā)展史進入到新的階段。其中嚴獨鶴作為《新聞報》資深編輯及副刊主筆,擁有豐富的辦刊經(jīng)驗與廣泛人脈;程小青已憑借“霍桑探案”系列,成為當時本土偵探小說創(chuàng)作的代表人物;陸澹盦與施濟群則更多承擔實際編務(wù)工作,這一點從前十二期雜志中“編輯者言”或“編余瑣話”欄目的撰寫分工中或可略窺一二——兩人各執(zhí)筆六期,大致對應(yīng)各自負責的編輯期數(shù)。1924年,陸澹盦入職中華電影股份有限公司,并擔任旗下中華電影學校的教務(wù)主任,因校務(wù)繁忙而辭去《偵探世界》編輯職務(wù),改由業(yè)內(nèi)資深編輯趙苕狂接任。趙苕狂在任期間推行多項創(chuàng)新與改革。然而至1924年5月,他在第二十四期雜志上發(fā)表《別矣諸君》一文,坦言在當時環(huán)境下經(jīng)營國內(nèi)偵探文學刊物困難重重,包括稿件短缺、編務(wù)繁重、讀者批評等諸多問題,最終不得不宣告《偵探世界》???/p>
在《偵探世界》的創(chuàng)辦與運營過程中,陸澹盦、趙苕狂與程小青等人投入尤深。其中程小青雖未必直接參與具體編務(wù),但兩年間持續(xù)為該刊貢獻了大量小說創(chuàng)作、譯作、隨筆及資訊類文章,有效緩解了趙苕狂所提及的稿件短缺之困境。甚至為豐富作者陣容,程小青除本名外,還啟用了一個較少使用的筆名“曾經(jīng)滄海室主”,借此專欄介紹西方司法制度與偵探技術(shù)的前沿發(fā)展情況。三人除支持刊物運營外,亦各自打造了風格鮮明的偵探系列作品:程小青的“霍桑探案”、陸澹盦的“李飛探案”以及趙苕狂的“胡閑探案”,皆成為中國早期偵探小說史上的重要篇章??梢哉f,他們之于偵探文學事業(yè),不僅從事創(chuàng)作,更兼顧編輯、翻譯與評論等多重角色,參與程度之深,由此可見一斑。
2021年7月,因為彼此都致力于中國偵探小說史的研究與整理,我與華斯比兄相約共赴蘇州,尋訪程小青先生墓地,期望親臨瞻仰這位中國偵探小說開路者人生最后的歸處。幾經(jīng)周折,我們最終在蘇州橫涇墓區(qū)找到了程小青先生與夫人黃含章女士,及其長子程育德先生、兒媳鄧援女士的合葬墓地。此行除表達緬懷與祭掃之意外,我們還留意到程小青先生的墓志由作家陸文夫撰寫,題于1987年5月,已是程小青先生逝世十余年之后。在已知的歷史材料中,雖不乏關(guān)于這兩位忘年之交過往情誼的記載,但這方墓志的存在,更進一步印證了他們之間的友誼歷經(jīng)歲月風雨,始終延續(xù)如初。
2023年清明,時值《偵探世界》雜志創(chuàng)刊百年之際,我與華兄再赴蘇州。此行除祭掃程小青先生墓外,更在趙苕狂先生長孫趙川老師的指引下,與其家人一同拜謁了趙苕狂先生的長眠之地。墓地坐落于蘇州吳中區(qū)藏北路一帶,地處蘇州西南隅,離太湖不遠,隱于一座小山村的后山之中,林幽境寂,若非家屬指引,外人實難尋見。此處原為家屬遷墳所立之衣冠冢,其間亦埋藏著幾多不為人知的辛酸往事,聽罷令人感喟。趙苕狂先生生前性喜詩酒、襟懷磊落,如今他與夫人胡竹儂女士、兒子趙宜生先生共眠于此,也算是終得一方安謐凈土。
同樣是在這次蘇州之行中,我們也尋訪了周瘦鵑先生的墓地。周瘦鵑是中國早期引進亞森·羅蘋系列小說的重要譯者與推動者。據(jù)程小青回憶,他最初讀到亞森·羅蘋與福爾摩斯雙雄斗智的故事,正是受周瘦鵑推薦;程小青讀后十分喜愛,還親自創(chuàng)作了一篇福爾摩斯與亞森·羅蘋對決的故事《角智記》(后改寫為《龍虎斗》)。此外,周瘦鵑在1920年代先后主編《半月》《紫羅蘭》等文學刊物時,一直堅持開設(shè)“偵探之友”欄目,刊登了大量本土偵探小說作品,堪稱當時除《偵探世界》之外另一個重要的偵探小說發(fā)表平臺。周瘦鵑先生一生歷經(jīng)滄桑,難以盡言,如今與夫人俞文英女士合葬于蘇州吳中金雞山公墓,墓碑上鐫刻著他一生所鐘愛的紫羅蘭。
2025年清明前后,借華斯比兄參與紀錄片《但是還有書籍·第三季》的拍攝之機,我們與導演組一同再次趕赴蘇州,于東山華僑公墓楊灣墓區(qū)尋訪陸澹盦先生墓地。華斯比兄曾整理出版過陸澹盦先生的《李飛探案集》(2021年),我們當時亦合作編校了《陸澹盦偵探影戲小說集》(二冊,2025年)。此行既為祭掃,亦為圓一夙愿——將陸澹盦先生生前散佚之舊作再度匯集付梓,既是告慰先靈,也希望借此與廣大當代讀者共享陸氏魅力十足的光影文字。
若進一步向前追溯,這幾位偵探小說的同好、同事與同道中人,年齡上亦大抵相仿——程小青生于1893年,趙苕狂也生于1893年,陸澹盦生于1894年,周瘦鵑生于1895年。在1920年代《偵探世界》創(chuàng)刊前后,以及《半月》《紫羅蘭》等刊物陸續(xù)推出“偵探之友”欄目之時,他們正當而立春秋。這群意氣相投的同輩好友,壯歲騁懷,共同開創(chuàng)了中國偵探小說發(fā)展的嶄新局面。
而今,百年之后,當我們同樣走到了與他們當年相仿的年紀時,重新踏上尋訪這些中國偵探文學先賢墓地的旅途,既是為了追尋他們?nèi)松壽E的終點,也是在尋找一個新的起點——希望能把中國偵探小說的文脈接續(xù)下去,讓這段未完待續(xù)的精彩故事,在我們的時代繼續(xù)不斷生長。
當然,“訪舊”的過程亦伴隨著“新遇”。在祭掃程小青先生一家墓地時,我們留意到其長子程育德夫婦的墓碑落款處寫有“子黎明、媳珍珠,率孫女程彥敬禮”——程小青先生的長孫程黎明老師幾年前也已離世,而這一行文字,正是我們第一次得知程家第四代后人的線索。后來,我們有幸與程彥老師夫婦相結(jié)識,并獲邀進入程小青故居,參觀并整理家中珍藏的部分手稿。借助這些資料,我陸續(xù)考證出程小青在1945年后曾使用多個全新筆名翻譯偵探小說,其譯介范圍由此得以拓展;也發(fā)現(xiàn)他在1950年代創(chuàng)作了一部未曾發(fā)表過的驚險小說《老漁父》手稿;更了解到他在晚年仍與陸澹盦、徐碧波、陶冷月等老友魚雁頻傳,這些書信中的片紙零縑,蘊藏著豐富的歷史細節(jié),如今已成為珍貴的文學史料。目前,我已將其中部分內(nèi)容整理發(fā)表,期盼借此推動學界能更為完整地認識程小青先生的一生。
而這些后續(xù)學術(shù)工作的起點,或許都可以追溯到2021年7月那個風雨交加的下午——當我和華斯比兄第一次尋訪到程小青先生的墓地,默默凝望先生的墓碑與墓志之時。甚至,我們的思緒還可以繼續(xù)穿梭歷史,回到1923年的某一天:程小青、陸澹盦、趙苕狂、周瘦鵑等人正圍坐在一起,彼此間分享著國外偵探小說的發(fā)展動態(tài)與最新譯作,交流創(chuàng)作心得,商討發(fā)展前景。正是在這樣的相互啟發(fā)與鼓舞中,中國第一本偵探小說雜志,即將破土而生。
2026年1月11日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