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等待父母的那一刻，方后樂意識到他一生都可能是站在桃花橋上張望的少年。

1937年春節(jié)，方后樂多數(shù)時間蜷縮在房間里。落雪了，爆竹升空炸裂，像花兒般綻放，瞬間雪花黏住四散的星火黯然落下。他沒有打開窗戶，依稀聽到爆竹殘骸落在雪地上的聲響。祖父去世了，方家沒有放鞭炮貼春聯(lián)，風(fēng)雪中的春節(jié)越發(fā)冷清。

草長鶯飛時，父親還沒有從“吳中文獻(xiàn)展覽會”成功舉辦的興奮中緩過神來，母親也沒有再說去天賜莊東吳大學(xué)看葑溪城墻內(nèi)的桃花。往年這個時節(jié)，母親會站在景海女子師范學(xué)校教室門口張望念書時的課桌，父親則帶著他們母子到校園東邊的城墻，說以前站在葑門城樓上能看到這里的桃花，看到鐘樓，看到女師的屋頂。父親站在城樓上向北眺望時，母親還住在婁門老宅里，兩位少男少女的目光尚未交接。去年方后樂在天賜莊校園看父母對視的眼神，感覺他們把相遇的時間提前了。那天方梅初告訴方后樂：“我和你媽媽是在桃花橋上開始戀愛的?！敝芑葜唪龅爻矫烦跽f：“你跟兒子說什么呢?！?/p>

蘇州的表情劇烈變化著。春天從上海彌漫過來的恐懼氣息有形無形壓迫著方后樂，他第一次體會到緊張情緒會壓縮時間。梅雨了，黃青梅說，今年的楊梅有點(diǎn)兒酸。母親也說是酸的。盧溝橋事變后，夏天慌慌張張到了?！颁翜麜?zhàn)”之后，很多城里人攜家?guī)Ь焯与x蘇州。幾個月死寂的日子在8月突然被炸翻了，16日夜間，方后樂在睡夢中驚醒，桃花塢大街上站滿了人。日本人在閶門外投下了無數(shù)燃燒彈，熊熊烈火照亮了天空，房屋倒塌的聲音不時響起。桃花塢大街與閶門近在咫尺，漸漸被濃煙彌漫。方后樂在黑暗中看到了一雙雙恐懼的眼睛，他慌張地拉著母親的手，母親的手也是冰涼的。

閶門的烈火濃煙再也沒有從方后樂的眼前消逝，戰(zhàn)爭的煙塵落在他初中三年級的課本上。即便白天走過桃花塢大街，也如同在黑幕中穿行，他甚至覺得似有似無的黑色如旋風(fēng)一樣隨時會把他卷走。黃青梅告訴他，站在平四路就能看到火車站從上海過來的傷員。在“淪陷”這兩個字越來越清晰時，往城外出走的人越來越多，緊湊的小城松散了。開學(xué)后兩周，方后樂發(fā)現(xiàn)下班回家的父親神態(tài)輕松，這是8月以來少見的表情。方梅初神秘兮兮地問：“你們知道圖書館要去哪里避難？”母子倆猜不出，方梅初告訴他們：“明月灣。”在父親說出這三個字后，方后樂終于看到母親久違的笑。周惠之的表姐秀在這個村子，能避難到親戚家中，那是不幸中的萬幸。方后樂在蘇州見過秀姨，但從未去過明月灣。明月灣，明月如灣，灣如明月，明月高懸天上又落在湖中。周惠之說明月灣是古村落，依山傍水，滿山都是茶樹橘子樹枇杷樹楊梅樹。村前古碼頭延伸到湖邊兩三百米之外，兩邊停泊著各色各樣的漁船，風(fēng)高浪急的日子，每條船的繩索都套在碼頭中間的石樁上。

“我們很快要跟圖書館去明月灣了?！狈胶髽吩谛律茦蛏虾忘S青梅不期而遇。黃青梅說：“哦，我跟爸爸去那里寫生過?！笨捶胶髽费凵袼坪踉谠儐柺裁?，她嘆了一口氣說：“我爸爸還沒有離開蘇州的想法呢?！狈胶髽凡恢绾伟参克?，想起昨天在校園里聽到的消息，便問：“如果蘇州淪陷，你們學(xué)校有什么打算？我聽說桃塢中學(xué)可能遷往上海?！币荒樏Ｈ坏狞S青梅說：“振華女中可能不會動吧。”隔天，黃青梅拿來一張寫生畫到了方家，遞給方后樂：“你帶著吧，看看我畫的這座碼頭像不像?！狈胶髽房串嫊r，黃青梅又說：“明月灣也有桃樹呢?！彼f她坐在岸邊一棵桃樹旁邊寫生，畫好了，坐到碼頭，看見夕陽落在湖里了。

離開桃花塢大街前兩天，周惠之把掛在客廳東墻上的兩個相框取了下來。一張是她和方梅初的結(jié)婚照，一張是他們一家三口的合影。周惠之讓方后樂把自己的相片也拿過來，方后樂從自己房間抽屜里找到一個信封。周惠之前幾天特地去買了一本相冊，把兒子的照片插進(jìn)去。周惠之感覺，這樣就能把桃花塢大街所有的細(xì)節(jié)打包裝箱帶走了。方梅初裝箱時，方后樂又遞過一個相框，那是方梅初兄弟和父母的合影。祖父方黎子和祖母楊凝雪坐在前排，父親方梅初和伯伯方竹松站在他們身后。

秀姨請了同村的老吳和兒子阿發(fā)來接他們，先把兩只大箱子運(yùn)到船上。午后出門時，兩輛黃包車已在方宅門口候著。方后樂跨出門檻時，有意無意停下腳步，方梅初和周惠之也隨即駐足。午間的桃花塢大街死寂一般躺著，沒有幾個行人，逃難中丟棄的物件零散在路上。方后樂隱隱約約聽到隔壁有關(guān)門的聲音，他猜想可能是隔壁黃阿婆開了半扇門隨即又關(guān)上了。周惠之隨著方后樂的眼神向東望去，沒有見到熟悉的身影，她猜到兒子心里想什么。方梅初輕輕拍了兒子的肩膀說：“上車吧?！?/p>

周惠之和方后樂坐上一輛黃包車，方梅初提著一只小箱子坐到另一輛黃包車上。黃包車向西兩百多米，左轉(zhuǎn)到桃花橋上，正要進(jìn)入閶門西街口，周惠之突然說：“停，停停停。”車夫趕緊停了車，周惠之下車后對有些詫異的方梅初父子說：“我再回屋里看看，不要落下要緊的東西?！狈矫烦跻姞顡u了搖頭，還是跟著周惠之返回屋里。

方后樂站在桃花橋上等待父母。他背靠欄桿向東望去，瞬間的幻覺中，黃青梅似乎背著畫夾從廖家巷走出來，在新善橋上張望。青梅昨天來過，說他們一家可能就留在蘇州了。過了一會兒，方后樂看著父母親空手從院子里走出來，他回過神來。一家人再次坐上黃包車，兩個車夫吆喝一聲，桃花塢大街就在方梅初一家身后了。

三人在山塘街北碼頭上了船。方梅初對搖櫓的老吳說：“吳師傅，辛苦你了?！狈矫烦?、周惠之在船艙坐下來，方后樂背朝他們站著。方梅初想說什么，周惠之拉回他伸出的手。在方后樂的視線里，碼頭、山塘街、閶門、石路清晰又模糊地往回退去，他和它們互相目送著。離開碼頭的一瞬間，他在船身的搖晃中，感覺四周熟悉的建筑和樹木也在晃蕩。

一念之間，方后樂眼睛濕潤了，他轉(zhuǎn)身挨著母親坐下來。母親的右手按在他的肩上，靠著他漸漸睡著了。河面開闊了，風(fēng)過時，他的耳畔是母親溫和的呼吸。

卷一

1

桃花塢大街在蘇州城北，雖然不比西中市，也是桃花塢一帶像樣的街道了。

方宅南枕桃花塢河，北面桃花塢大街。臨近大街的門廳房，中間是過道，兩側(cè)各一間，東側(cè)是廚房，西側(cè)是餐廳。第二進(jìn)房子臨河而起，樓下是客廳和兩個房間，樓上兩間房，大的做了書房，小的是客房。若是客人多了，就在一樓客廳吃飯。門廳房和第二進(jìn)房子之間的小庭院，東植石榴，西栽桂樹，春天是石榴花，秋天是桂花。方梅初住進(jìn)來時，石榴很小，一個月后，石榴好像還是那么大，母親說：這石榴是觀賞的。桂花呢，曬干了煮雞頭米。桂花開時，石榴如懸掛的小紅燈籠。

兩三年間，方梅初跟著母親從杭州西子湖畔搬到了蘇州十全街，再從十全街搬到了桃花塢大街，自己的氣息也似乎從南宋到了明清。他不清楚父親為什么執(zhí)意要他到蘇州念書，母親對父親的決定從無異議，他當(dāng)然更不能問出個所以然。好在，他已經(jīng)喜歡上這座小城了，桃花塢大街和十全街一樣，似乎上百年沒有變化過。他走過閶門西街，再從西中市大街走出閶門，這才漸次感受到了現(xiàn)代的光景。

時隱時現(xiàn)的父親對少年方梅初來說是一個謎。據(jù)說父親的實(shí)業(yè)做得很大，但在家里父母從來不說這些事。父親在杭州、上海和蘇州之間奔波，有時也去武漢。若是說想專心看幾天書，便是待在杭州的意思。若是說有朋友寫信來了，便是離開杭州的意思。母親不問父親去哪里，根據(jù)父親出行時間長短收拾行李。如果用大行李箱，方梅初知道父親至少半個月后才能回杭州。逐漸地，他從父親帶回來的特產(chǎn)猜測出父親的蹤跡。父親說，這是青團(tuán)子，這是棗泥麻餅，這是松子糖。母親告訴方梅初，這些是蘇州特產(chǎn)。父親又說，山塘街上的海棠糕好吃，不好帶回來，怕餿了。方梅初不知海棠糕的滋味，定勝糕已經(jīng)讓他回味無窮。方梅初在杭州很少嘗到帶有青草味道的點(diǎn)心，青團(tuán)子給他的舌尖留下長久的回味。父親也不清楚青團(tuán)子的青是什么青，青團(tuán)子是蘇州人清明祭祖的供品。他沒有去過蘇州，父親帶來的糕團(tuán)讓他嘗到了蘇州的滋味。在父親和母親的閑言碎語中，方梅初知道了蘇州的護(hù)龍街、閶門、山塘街、觀前街，知道了從山塘街走過的白居易，若是再往北走，白居易就到虎丘了。

方家杭州的院子坐落在半山坡上，站在院門口可以看到西湖。這里安靜得讓方梅初有些惶恐，他時常站在門口東張西望。黃昏時，母親在廚房做飯，方梅初就站在門前看西湖夕照，余暉尚未從湖面上散去，母親喊他吃飯了。這個時候，他偶爾也盯著馬路上的黃包車，想著有一輛車停下來，父親挽起長袍下車，再走上山徑。他這樣的幻想常常落空，等到的是哥哥方竹松。他在仁和念小學(xué)，哥哥已經(jīng)初中畢業(yè)了。寄宿學(xué)校的方竹松禮拜六回來，這是方梅初和母親開心的辰光。方竹松頗有大哥的樣子，通常上午便帶著方梅初走下山坡，在西湖逛蕩。午餐在外面吃，這樣可以讓母親休息。在白堤西泠橋西側(cè)，方竹松說：“秋瑾之前葬在這里?！狈矫烦跛贫嵌赣H說起這個名字，好像認(rèn)識秋瑾。方竹松看著弟弟懵懂的眼神說：“你以后就知道秋瑾了?！彪S后輕吟道：“危局如斯敢惜身？愿將生命作犧牲?！毙值軅z住一個房間，各臥一床。有天夜間方竹松說到自己的打算，鉆到了方梅初的被窩。竹松說：“我要去上海念高中?！狈矫烦跸肫鸶绺缁丶液湍赣H聊天時說到了上海，他猜想這可能是大事，不然母親不會說等父親回來商量。方竹松說到此事，方梅初不知如何回答，他還沒有去過上海，便說：“我去上海找你玩?！?/p>

方黎子偶爾帶著方梅初出門。1910年3月，方梅初跟著父親去了西湖金沙港蠶學(xué)館隔壁的唐莊。那是一座已顯荒蕪的小園子，他們走過曲水短橋，進(jìn)入一座大房子。父親和大廳諸位寒暄時，方梅初看見懸額上書“金沙澤遠(yuǎn)”。父親落座后，方梅初站在椅子旁邊，鄰座戴眼鏡的先生挑了幾粒話梅幾顆花生給他。父親轉(zhuǎn)身看方梅初惶恐，微笑著朝他點(diǎn)點(diǎn)頭，他才從先生手中接過了話梅花生，給先生鞠躬。諸位先生說話時，方梅初出了門，走到香雪軒，坐在那里看隨風(fēng)飄蕩的翠柳?；爻虝r父親說：“這次是南社雅集，你知道吧，明代浙江也有南社，現(xiàn)在這個南社是吳江人成立的，操南音不忘本。給你話梅花生的是柳亞子先生，吳江人。”方梅初不知道這些，過了些時日他在父親書房里看到柳亞子先生的照片，覺得有些面熟，記得先生姓柳，母親說吳江柳亞子先生。方梅初興奮地告訴母親：“柳先生給過我話梅呢，還有花生。”這位小學(xué)生美滋滋回味了話梅和花生的味道。

辛亥革命成功后，方梅初才知道父親是同盟會會員，這讓方梅初后來懷疑父親說是去蘇州，其實(shí)未必。民國了，父親并不做官，興趣和精力仍然在他的實(shí)業(yè)。1912年暑假，父親又說從蘇州回來，方梅初相信了。父親對母子倆說：“雪妹，暑假以后，你帶梅初到蘇州吧，我在葑門租了房子，梅初就在蘇州念書，學(xué)堂也找好了?！焙苡幸馑?，父親把母親的名字楊凝雪簡稱為“雪妹”，母親則喊父親方黎子“黎子”。母親說：“好的，黎子?！蹦赣H說了“好”，方梅初不可能說“不”。在這個院子里，他好像從未說過“不”字，對他來說從杭州到蘇州只是換一個住的院子。方梅初未問父親讓他們?nèi)ヌK州的理由，他知道父親肯定有什么考慮。過了些時日，他跟著父母親先到了上海，再坐火車往蘇州。在上海外灘，他和父母親合影了，留著小平頭的他，站在父母親中間。母親微笑著，也許是父親的強(qiáng)大，念過學(xué)堂的母親最終沒有成為新女性。他看到舊照片里短發(fā)的母親，記不得母親什么時候梳髻了。

從上海到蘇州的鐵路是新建的，坐在車廂里，方梅初像坐在新房子里。他第一次看到如此開闊的綠色平原和大大小小的湖泊，三三兩兩的房子散落在田野上，遠(yuǎn)處的村落似乎都在河邊。風(fēng)景飛速而過，方梅初知道這就是江南水鄉(xiāng)了。從吳縣站出來，方梅初第一個疑問是，怎么叫吳縣站，父親說：蘇州在吳縣轄內(nèi)。他感覺眼前的蘇州城是灰色的，這和青團(tuán)子的青色反差太大。父親告訴母親，車站前面護(hù)城河的南岸便是桃花塢。母親點(diǎn)點(diǎn)頭，方梅初則想起桃花塢年畫，便問父母親：是桃花塢年畫的桃花塢嗎？父親說是。

坐在黃包車上的方梅初由北向南看護(hù)龍街兩邊的房子，覺得蘇州城就像縣城。或許父親看出了兒子心中的疑問，在兩輛黃包車轉(zhuǎn)到十全街時，方黎子讓車子停下，他走到另一輛車旁，對方梅初說：這里向南，是滄浪亭，那里留有林則徐的足跡和題字。路西邊是文廟，金圣嘆哭廟之處。母親笑著說：等住下來你再講古吧。方梅初想起唐莊的細(xì)節(jié)，他認(rèn)識的第一位蘇州人竟是柳亞子先生：吳江離這里遠(yuǎn)嗎？父親說：不遠(yuǎn)，若有時間，我?guī)闳墙枥?。方梅初明白了，柳亞子先生家在吳江黎里?zhèn)。那是一個什么樣的小鎮(zhèn)呢？

方梅初喜歡煙火氣的蘇州小城，自己的脾氣很像這座城市。母親覺得這座小城安全后，允許方梅初獨(dú)自出門走走，偶爾也會讓女傭陪著他。方梅初常常沿著十全街向西走，臨近鳳凰街，向南走進(jìn)一條小巷子，便是網(wǎng)師園。穿過鳳凰街向西，靠近烏鵲橋時，便到了他就讀的草橋國小。若是再向西走，就靠近南北向的護(hù)龍街了。護(hù)龍街南段西側(cè)是滄浪亭，滄浪亭對面是可園。母親帶他去過帶城橋下塘的振華女校，母親告訴他，這校園是清代織造署舊址。他早上去學(xué)堂，街上便有推著車子或擔(dān)著木桶賣糖粥的。賣糖粥的聲音響起，臨街樓房二樓便有人應(yīng)答，一個慵懶的女人打開窗戶，用繩子放下竹籃。當(dāng)盛了糖粥的籃子往上收時，方梅初心跳，擔(dān)心那根繩子突然斷了。秋天的十全街，賣花生的、炒栗子的小攤隔幾百步就有。冬天，則有人推著爐子賣烘山芋。街頭唯一讓方梅初緊張的食物是渾蛋，那種殼里有小雞雛形的雞蛋。一只爐子，上面放著砂鍋，燒熟的五香醬油味飄逸出來。方梅初禁不住誘惑，買了一只渾蛋，他吞下去后，便感覺一只小雞在嗓子里上躥下跳。

他的活動范圍很小，幾乎就在十全街。他偶爾拐彎走到百步街，那里有一個庭院，東吳大學(xué)教員的宿舍。百步街的盡頭是東吳大學(xué)的南校門，方梅初曾經(jīng)站在門前的望門橋向里張望。母親去博習(xí)醫(yī)院就診，方梅初坐車陪母親，第一次順著東吳大學(xué)的圍墻到了同學(xué)說的望星橋。就診出來后，母親站在醫(yī)院門口對方梅初說：東邊挨著的就是東吳大學(xué)，這地方叫天賜莊。母親停頓了一會兒又說：校園里還有一所學(xué)校，景海女塾。天氣晴朗時，方梅初常常登上已經(jīng)凋敝的葑門城樓。向東望去，是朝天湖，那里是每年荷花生日游客的聚集地。向南，是覓渡橋，據(jù)說那里是蘇州護(hù)城河水位最深處。母親對他唯一的叮囑是，不要去覓渡橋下游泳。向北望，便可看到東吳大學(xué)的鐘樓和景海女塾的教室了。方梅初目光所及，在一片粉墻黛瓦的襯托下，東吳大學(xué)和景海女塾成了蘇州的西洋景。方梅初想，東吳大學(xué)南門前面的望門橋，也許是望葑門的意思，站在那里望不到葑門了。

他在黃昏的城樓上或者在夜間會聽到笛子悠長婉轉(zhuǎn)的聲音。母親說是昆笛，演奏昆曲的笛子。他循著聲音往十全街西門走去，在百步街路口東側(cè)的宅子門口停下。他確定，吹昆笛的是這戶人家。母親看方梅初聽昆笛聲的眼神，猜測兒子喜歡上了。她托人打聽，吹昆笛的是位姓曹的先生。母親問方梅初：“你確定想學(xué)昆笛？”方梅初點(diǎn)點(diǎn)頭。中秋節(jié)的那天晚上，母親提著一盒月餅、一袋螃蟹，帶著方梅初，輕輕敲開了曹先生家的門。

方黎子在蘇州城的一次出行，讓方梅初第一次貫穿城南城北，蘇州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他們從護(hù)龍街轉(zhuǎn)到了景德路，再往閶胥路。在山塘街，父親說，再往虎丘走，就是張公祠了，南社第一次雅集之處。父子倆走到了張公祠，方梅初定神看了看關(guān)著的大門，父親問他：你還記得1910年3月，我?guī)闳ヌ魄f嗎？那是南社的第二次雅集。方梅初記得，當(dāng)晚柳亞子先生好像醉酒了，他在另一條船上聽到柳先生不時開懷大笑。父親說，柳先生是喝多了，那天泛舟西湖，醉而有作。方梅初后來知道，父親說的醉而有作，便是柳亞子先生的《金縷曲》。

他們是坐著黃包車從葑門到七里山塘的。在車上看著不斷后退的風(fēng)光，方梅初再次感覺到了蘇州和杭州的不同。山塘街一頭連著閶門，一頭連著虎丘。近閶門的這段，小販子的叫賣聲倒是婉轉(zhuǎn)，方梅初覺得像是唱戲，父親說，這就是市井。山塘河過往的船只有搖櫓的，有撐竹篙的。方黎子那天心情很好，在山塘街走了一段返回閶門時，他對兒子說，《紅樓夢》就是從閶門寫起的。方黎子想去唐伯虎的桃花庵舊址，又帶著方梅初從閶門去了桃花塢大街。途經(jīng)桃花橋，方黎子駐足了。方黎子告訴方梅初，西北面就是桃塢中學(xué)，沿著桃花塢大街向東不遠(yuǎn)便是昆曲傳習(xí)所。曹先生就在這里吹笛子？父親說是。方梅初問：不去桃花庵了？方黎子說：不去了，以后再去，我們過一會兒看看這一帶的房子。

站在桃花橋上，方梅初問方黎子：既然叫桃花塢河，河邊怎么沒有桃樹？方黎子告訴兒子：“你以后去看《燼余錄》，唐宋時此地遍植桃花，現(xiàn)在沒有了，不知桃花庵里有沒有?！狈矫烦踹€沒有回神，父親又說：“桃花塢的妙處就在沒有桃花。你想象哪里有桃花，哪里就桃花灼灼?！?/p>

或許就是這次漫步桃花塢大街讓方黎子有了在此置房的想法。1915年夏天，方梅初跟著母親搬到了桃花塢大街，他即將就讀的桃塢中學(xué)離家只有數(shù)百步。方梅初讀到南宋《燼余錄》了：“入閶門河而東，循能仁寺、章家河而北，過石塘橋出齊門，古皆稱桃花塢河。河西北，皆桃塢地，廣袤所至，賅大云鄉(xiāng)全境?！碧一▔]河上有許多橋，從寶城橋向東，依次是桃花橋、新善橋、日暉橋和香花橋，方宅在桃花橋和新善橋之間。新善橋向東，街道漸次寬敞，桃花庵、五畝園都在桃花塢大街的東段，再向東就是護(hù)龍街，站在桃花塢大街東頭與護(hù)龍街交接處，就能看見報恩寺塔。

在桃花塢大街住了一段時間后，一天父子倆又站在桃花橋上，方黎子對兒子說：“你閉上眼睛?！狈矫烦跤X得一片漆黑，然后有一絲光亮，他仿佛聽到落英繽紛的聲響。方梅初睜開眼，吟誦道：“自開山寺路，水陸往來頻。銀勒牽驕馬，花船載麗人。芰荷生欲遍，桃李種仍新。好住湖堤上，長留一道春?！狈嚼枳有πΓ骸俺鮾簳嘲拙右椎摹段淝鹚侣贰妨??！?/p>

他在桃花塢河的每座橋上看日落，他想看日出，早上起不來。在橋上看落日，但太陽好像落在閶門外面什么地方了。余暉下的桃花塢大街，寧靜溫馨，在傍晚的嘈雜聲中，昏暗的路燈銜接了散去的余暉。這個時候，他看到桃花塢河兩岸人家的燈火亮了。

2

三年以后，初中畢業(yè)的方梅初重返杭州，就讀浙江省立第一師范學(xué)校，母親也隨他回到杭州。他帶著蘇州的氣息，去重溫杭州的舊夢。同學(xué)問他哪里人，他脫口而出“蘇州人”，說完他想起父母親的故鄉(xiāng)諸暨。母親不奇怪，覺得兒子的蘇州話比諸暨話說得更好。

方黎子告訴方梅初，一師是所不錯的學(xué)校，以前叫浙江官立兩級師范學(xué)堂。說到校長經(jīng)亨頤，父親大贊道：“子淵先生是位大教育家?！狈矫烦踉谛@里見到了經(jīng)亨頤、陳望道等先生，也見過學(xué)長俞秀松、施存統(tǒng)等。他拿著《新青年》在校園漫步，魯迅的《狂人日記》太讓他震驚。魯迅看史書的感覺竟然是滿本都寫著“吃人”二字。方梅初請教周鶴聲先生，這位從國立武昌高等師范學(xué)校畢業(yè)回到杭州教書的先生，講授歷史課和文獻(xiàn)課，方梅初很喜歡聽周先生講課，還悄悄模仿他的板書。周鶴聲回答這位學(xué)生說：“魯迅就是之前在這里教過書的周樹人先生?！笨粗鴿M眼疑惑的方梅初，先生說：“歷史有不同的讀法。”方梅初逐漸喜歡上了古典文獻(xiàn)，沉迷于故紙堆，常向周先生請益，周先生說：“你是讀書的種子，好好讀書?！?/p>

他沒有去過遙遠(yuǎn)的北京，但感覺一師校園應(yīng)該像北京了。五四運(yùn)動爆發(fā)，他自己的血也熱了，跟著杭州學(xué)生聯(lián)合會組織的游行隊(duì)伍上了街。在市區(qū)集會時，他第一次看到俞秀松。這位戴著圓邊眼鏡的英俊學(xué)長慷慨激昂，演講結(jié)束時高呼“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廢除不平等條約！”他應(yīng)聲舉起了手臂。走了大半天，方梅初覺得累了，便回到教室，坐在那里沒精打采翻書。這天是周鶴聲先生的課，教室里只有三三兩兩幾個學(xué)生。他無聊地朝室外張望，周先生進(jìn)了教室。幾個學(xué)生立馬站起來，周先生說：“我隨便來看看的，不上課了，你們自己看書吧?！敝芟壬S后走出了教室，方梅初也起身跟過去，兩人一路閑聊。周先生課上不茍言笑，中山裝的風(fēng)紀(jì)扣從來都是扣著的。課余周先生與學(xué)生談笑風(fēng)生，判若兩人。聽說方梅初從蘇州來，周先生說：“我是諸暨人，和西施同鄉(xiāng)，這樣說來，我們很有緣分。”方梅初告訴周先生，母親也是諸暨人，邀先生假期可以去靈巖山看看，周先生說：“想去蘇州的，我很喜歡采芝齋的松子糖和烏梅餅?！敝芟壬鸁o意間說的話，方梅初記在心里了。

禮拜日回家，父親問方梅初：“你上街游行了嗎？”方梅初如實(shí)告訴父親：“跟隨同學(xué)走了半天，又回教室看書了?！狈矫烦蹩锤赣H的表情，好像是點(diǎn)頭又好像是搖頭，一向爽快果斷的父親沒有給他明確答案，這反而讓方梅初內(nèi)心忐忑。晚餐時，父親沒有再和方梅初說學(xué)校的事。方梅初主動問父親這情形如何自處，父親說：“該游行就游行，該讀書就讀書?！狈矫烦跤X得父親這話沒有給他答案，反而釋然了。他想起周鶴聲先生說的話，便問母親家里有沒有松子糖，母親說，有的，裝在瓶子里。方梅初說周先生喜歡松子糖和烏梅餅，母親說，沒有整盒的了，下次準(zhǔn)備吧。

暑假回蘇州，方梅初便去了一趟觀前街的采芝齋。回到學(xué)校，方梅初提著兩盒松子糖兩盒烏梅餅，慌慌張張去了教員宿舍，輕輕敲敲周鶴聲的門。周先生見狀說：“我隨便一說，你倒記住了。”他爽快地接過松子糖和烏梅餅，隨即打開盒子，含了一塊松子糖，連連點(diǎn)頭說：“是這個味道，是這個味道?！狈矫烦跽驹陂T口，不知所措，急急巴巴地說：“先生喜歡就好?！敝芟壬f：“你給我送了禮物，我請你晚餐?！?/p>

翌年3月，一師風(fēng)潮正酣時，方黎子托人捎話讓方梅初盡快回家一趟。方梅初匆匆趕回，見到父親，問有什么急事。父親問：

“你讀過施存統(tǒng)的《非孝》嗎？”

“讀過。”

“你對教育廳的行為持什么態(tài)度？”方梅初沒有想到父親喊他回來是說這事，他告訴父親：“我擁護(hù)經(jīng)校長，反對開除施存統(tǒng)，反對解聘陳望道先生，反對解散一師。經(jīng)校長說了，講錯了可以糾正，總比不講好得多。”

對兒子這一回答，方黎子沒有即刻表態(tài)，又問周鶴聲先生是什么態(tài)度。方梅初說：“周先生大概也是這樣的態(tài)度吧?！狈嚼枳用骺斓攸c(diǎn)點(diǎn)頭說：“我贊同你和周先生的態(tài)度?！狈矫烦鹾茉尞?，這是父親第一次肯定他。他描述了學(xué)校的情景，很多學(xué)生圍坐在操場，與軍警對峙，不肯散去。

“你去操場了嗎？”

“我在外圍看了看，沒有靜坐，但我贊同同學(xué)們的口號?！?/p>

“什么口號？”

“我們情愿為新文化而犧牲，不愿在黑社會中做人?！?/p>

方黎子沒有繼續(xù)問下去，微笑著說：“你可以回學(xué)校了?！狈矫烦跗鹕頃r，方黎子又說：“我昨天見過經(jīng)校長了，沒有說你是他的學(xué)生?！狈矫烦跤X得父親這樣處理很好，他問父親：“您和經(jīng)先生也熟悉？”方黎子點(diǎn)點(diǎn)頭。

方梅初走后，方黎子對楊凝雪說：“這孩子也不是一點(diǎn)不像我，有是非，不付諸行動，是半個革命者。讓我放心的是，他不會激進(jìn)，也不會墮落?！被蛟S楊凝雪并不希望兒子像父親那樣，便說：“為什么非要像你呢，尊重梅初的選擇吧。竹松像你吧，又如何？”方黎子不吭聲了，他也不曉得方竹松在上海干什么。不久前去上海見竹松，父子倆匆匆忙忙說了差不多一刻鐘的話。竹松和他道別時，他再次意識到，這孩子和他的信仰并不一樣。最像他的兒子竹松，突然又不像他了。

在一師校園門口，方梅初遇到出校門散步的周鶴聲。周先生介紹身邊的一位先生說：“這是朱自清先生?！狈矫烦踮s緊趨前：“朱先生好，聽說您在寫新詩?！敝熳郧逑壬⑿χ退c(diǎn)點(diǎn)頭：“你是周先生的高足?！敝煜壬悄瓿跞温氁粠煹模v授國文。方梅初已經(jīng)修過國文課，他知道朱自清先生從北京大學(xué)過來，便去旁聽了朱先生的幾節(jié)課。朱自清先生性格平和中正，從無刺激的言辭。朱先生喜歡穿一件青布大褂，矮胖的身軀，方正的臉上架著一副眼鏡，說揚(yáng)州官話，方梅初不能完全聽懂。朱先生的樣子讓方梅初無論如何都無法與“金剛”這兩個字聯(lián)系在一起，和朱先生一起來校任教的還有俞平伯、劉延陵、王祺，學(xué)生稱贊他們?yōu)椤昂笏拇蠼饎偂?，“前四大金剛”夏丏尊、陳望道、劉大白和李次九，他只見過陳望道先生，也旁聽了陳先生幾節(jié)課。他告訴周先生，去聽了幾節(jié)朱自清先生的國文課，周先生說：“好啊，朱先生中道平和，在一師有調(diào)和作用?！?/p>

方梅初知道學(xué)潮之后，一師好像也復(fù)雜了。風(fēng)潮落幕，學(xué)生贏得勝利。方梅初在校園沒有再見到陳望道先生，周先生告訴他，陳先生離職了，有人在義烏看到陳先生。陳先生還好嗎？方梅初心想。

畢業(yè)前夕，方黎子把方梅初叫到自己的書房。方黎子在方梅初的平庸中看到了安穩(wěn)。方竹松去闖蕩了，他想讓方梅初到一個安穩(wěn)的地方去過安穩(wěn)的生活。坐在書桌前的方黎子將一張手札裝進(jìn)信封里，遞給方梅初：“你去蘇州，找張館長?！狈矫烦蹩纯葱欧馍系拿?，知道父親說的張館長是江蘇省立蘇州圖書館的張先生。他問父親，我不去學(xué)校做老師了？父親說，我覺得你可能更適合在圖書館工作。方黎子之前問過周鶴聲先生方梅初適合什么工作，周先生以為方梅初對國文和文獻(xiàn)學(xué)有興趣，未必去教書。方梅初覺得圖書館的工作也許適合他，至于在杭州還是去蘇州工作并不在意，父親讓他回蘇州工作的原因是什么呢？

方黎子讓方梅初坐下，然后說：“此事我考慮久矣。你不像竹松那樣對政治有興趣，這沒有什么不好。共和幾年了，時局動蕩。你也幾年沒有見到竹松了，他在闖蕩。蘇州自古是溫柔之鄉(xiāng)，可大可久。你去蘇州，先立業(yè)，再成家?！比绻鐜啄旮赣H這樣說，他會以為這是父親對他的失望，此刻他覺得父親的考慮符合他的性格。父親語氣懇切，似乎是在拜托他去做一件什么大事。方梅初有些動容，欲起身給父親倒茶，父親以為他要離開書房，又?jǐn)[擺手讓他坐下。方梅初后來意識到，他自己的一生似乎都是在父親擺擺手中塵埃落定的。

已經(jīng)西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方黎子從書桌前走到窗邊的藤椅上坐下，方梅初隨即也坐到旁邊的小紅木椅子上，面對父親。這是他們父子少有的溫馨時刻，父親五十歲以后變得溫和許多。他看著父親，就像讀著一本書，他自知并沒有完全讀懂父親。父親在革命和實(shí)業(yè)之間游刃有余，自己可能更像母親，溫順安靜。坐在藤椅上的父親閉目說：“你的性格不像我，安然一生就行?！备赣H從椅子上站起來，雙手抱了抱方梅初。方梅初神態(tài)別扭，父親似乎從來沒有這樣溫存過。

楊凝雪捧著兩碗沖調(diào)好的藕粉進(jìn)來，一碗放在藤椅旁的茶幾上，一碗放在書桌上。方梅初一直對母親沖調(diào)藕粉的水平贊嘆不已，稀稠適度，且沒有一個疙瘩。母親告訴他，得先用冷卻的開水調(diào)勻藕粉，再用滾開的水沖泡。方梅初按照母親的說法試過幾次，還是達(dá)不到母親的水平，也不知哪個環(huán)節(jié)出了問題?？匆娔赣H進(jìn)來，父親說：“以后我們?nèi)羧ヌK州，就不住桃花塢大街了。”母親望著方梅初詫異的神態(tài)說：“那是我們給你準(zhǔn)備的婚房?！狈矫烦趸卮穑骸斑@是哪一天的事呢?！?父親認(rèn)真地說：“你下一次回杭州，最好帶未婚妻一起過來看我們。”

方梅初不知所措，拿著父親的信札，沒有再接話。母親看出了兒子的尷尬，笑著問方梅初，是不是吃了晚飯再回學(xué)校？方梅初告訴母親，周鶴聲先生約了他見面，現(xiàn)在就準(zhǔn)備回了。出門時，母親說：“這是周先生喜歡的烏梅餅，你帶給周先生?！?/p>

提著烏梅餅的方梅初在學(xué)校門口遇見了周鶴聲。周先生說：“這么巧，本想和你說說工作的事。”方梅初說：“我也想向先生請益，家父希望我去蘇州工作?！敝芟壬牧伺乃募绨蛘f：“蘇州很好啊?！狈矫烦跹埾壬教K州做客，先生說：“我可能要離開這里，有機(jī)會去蘇州。”方梅初問去哪里，周先生說：“定下來再告訴你?！?/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