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中的“五代”元素
央視熱播的開年歷史大劇《太平年》,將鏡頭對準“五代十國”這段紛繁復(fù)雜的中國歷史,讓喜愛歷史正劇的觀眾耳目一新。
與軍閥混戰(zhàn)的漢末三國相比,唐末亂得更加離譜。五十來年的時間,中原梁唐晉漢周五個王朝正如曹雪芹所嘆“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甚荒唐”,最短的后漢只存在了4年。走馬燈一般的王朝每有更迭,免不得刀兵四起、生靈涂炭。中原之外,又有十國。分裂程度,幾同戰(zhàn)國。后人也常把五代叫做“五季”。“季”即“季世”,就是“末代”的意思。自稱“無朝代年紀可考”“毫不干涉時世”且“皆是稱功頌德”的《紅樓夢》,卻在第一回賈雨村出場時,便說他是“生于末世”。
被研究者稱為帶有“封建末世社會”重要時代特征的歷史畫卷的《紅樓夢》里,也不時閃動著“五代”這個“末世”的影子。
第二回賈雨村與冷子興論及“正邪兩賦”之古人時,說這種人若“偶生于薄祚寒門,斷不能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驅(qū)制駕馭,必為奇優(yōu)名倡”,所舉例子中的敬新磨,便是后唐莊宗時的宮廷藝人,在《新五代史·伶官傳》中,以一個正面形象出現(xiàn):莊宗喜好打獵,有一次踐踏了莊稼。當(dāng)?shù)乜h令挺身為民請命。莊宗惱怒,欲斬之。敬新磨故意把縣令推到莊宗馬前,裝模作樣責(zé)問:“你身為縣令,難道不知道天子愛打獵嗎,竟敢放縱百姓種莊稼以供稅賦!為何不讓你縣里的百姓餓著肚子,而把這片田地空出來,以方便我們的天子跑馬玩樂?你真是該死!”皇帝聽懂了他的意思,哈哈大笑,縣令得救?!澳┦馈薄疤熳印钡幕奶瓶梢娨话?。
《太平年》第三十一集,后漢高祖劉暠(本名知遠)崩殂前,不去理睬大臣們請速立儲君的建議,卻一往情深地拉著皇后李三娘的手說:“你兄嫂對我不好……待我從軍去,取到安家的錢糧,便回來娶你過門啊。”有觀眾吐槽此橋段突兀煽情,那是不知老戲文里傳頌的這對患難夫妻的傳奇故事。元末明初無名氏的南戲《白兔記》第十五出《看瓜》有瓜精送盔甲的情節(jié)。李三娘的哥哥李洪一嫌棄妹夫劉知遠,設(shè)計將其遣往瓜園看瓜。園中鐵面瓜精斗不過劉知遠,便鉆入地下。劉知遠掘地得石匣,內(nèi)藏盔甲、兵書、寶劍。后劉知遠投軍,依仗這些“天賜”之物,取勝收功,衣錦還鄉(xiāng),與被其兄嫂虐待的李三娘團圓?!都t樓夢》第三十九回李紈打趣平兒辦事盡心時說的“有個唐僧取經(jīng),就有個白馬來馱他;有個劉智遠(原文如此,一般認為是“劉知遠”的訛寫。山東濟南東部有一村即名“劉智遠”,相傳便是劉知遠的出生地。筆者注)打天下,就有個瓜精來送盔甲;有個鳳丫頭,就有個你。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總鑰匙……”便說的是此戲文。
《紅樓夢》中與五代有關(guān)的文藝作品,還出現(xiàn)在第五十四回賈母“掰謊記”中:
一時歇了戲,便有婆子帶了兩個門下常走的女先兒進來……賈母便問:“近來可有添些什么新書?”那兩個女先兒回說道:“倒有一段新書,是殘?zhí)莆宕墓适隆凶觥而P求鸞》……乃說殘?zhí)浦畷r,有一位鄉(xiāng)紳,本是金陵人氏,名喚王忠,曾做過兩朝宰輔,如今告老還家,膝下只有一位公子,名喚王熙鳳?!北娙寺犃?,笑將起來。賈母笑道:“這重了我們鳳丫頭了。”媳婦忙上去推他,“這是二奶奶的名字,少混說?!薄壬πχ酒饋?,說:“我們該死了,不知是奶奶的諱。”
女先兒書中“殘?zhí)莆宕蹦俏慌c賈府“鳳丫頭”重名的“王熙鳳”,是一位金陵鄉(xiāng)紳、退休宰輔的公子。賈府的“王熙鳳”卻也是金陵人氏、豪門小姐,雖是女子,但曹雪芹介紹她是“自幼假充男兒教養(yǎng)的”“竟是個男人萬不及一的”。賈府王熙鳳的老爸雖不叫“王忠”,但第十四回卻出來個“連家眷回南”的“胞兄王仁”、第六十八回又出現(xiàn)了一個受鳳姐委派去察院私第“安了根子”送了贓銀的“王信”。
曹公此處涉筆成趣、妙則妙矣,也似有百密一疏之憾:說書的兩個女先兒既是“門下常走的”,怎會不知當(dāng)家奶奶的名諱?
說到了金陵王家,第五十三回提到,臨年下,“王子騰升了九省都檢點,賈雨村補授了大司馬,協(xié)理軍機參贊朝政”。這個“都檢點”亦作“都點檢”,官名,五代設(shè)置,為禁軍最高統(tǒng)帥,宋初廢。后周世宗柴榮最信任的趙匡胤就是在“殿前都點檢”這個位置上奪了后周的天下。時人所謂“點檢做天子”。王子騰既做了“都檢點”,行事并不“檢點”,炙手可熱,燒得王家一干人“登高必跌重”,果報亦轉(zhuǎn)眼即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