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望道的茶緣
喝茶是陳望道一生的愛好。歷史記住了陳望道翻譯《共產(chǎn)黨宣言》時蘸著墨汁吃粽子的細節(jié),卻少有人留意孤燈長夜里還有一壺香茶相伴左右。著名作家葉永烈挖掘出了這個細節(jié),他在《紅色的起點》中記述陳望道在翻譯時“煙、茶比往日費了好幾倍。香煙一支接著一支。宜興紫砂茶壺里,一天要添加幾回茶葉。每抽完一支煙,他總要用小茶壺倒一點茶洗一下手指頭——這是他與眾不同的習慣?!北M管這段描寫的出處已不得而知,或許是采訪偶得,但倒也能與陳望道之子陳振新的回憶相互映照。陳振新回憶陳望道曾嗜煙,后因健康之故,在醫(yī)生勸誡下開始戒煙,唯獨茶是一生不離的。
陳望道尤其鐘愛兩味茶。一款是珠蘭香茶,這是以珠蘭鮮花和烘青綠茶為原料窨制而成的一種花茶,茶引花香,清雅醇厚。作為家鄉(xiāng)金華義烏一帶的特產(chǎn),這款香茶更成為陳望道縈繞心頭的鄉(xiāng)愁。有一次,他與少時好友仁浦闊別二十載重逢,慷慨取出不久前從家鄉(xiāng)寄來的新茶以款待故人。而另一款則是西湖龍井,晚年陳望道每逢周末,必囑咐兒子到南京路上的茶葉店購上一兩。于是,每個清晨由兒子親手沖泡一盞澄澈茶湯,便成為陳望道一日清醒而溫潤的開始。
陳望道愛喝茶,也懂茶。他曾兩次以《茶話》為題,寫了對茶文化的深刻理解,認為茶不僅是“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物質(zhì)必需,更是融入社會肌理的文化因子。在他的筆下,茶和平、醇厚、新鮮,是一帖治愈心靈的良藥。當一個人對人生厭倦,就連藝術、哲學、宗教都無法振奮精神時,清茶數(shù)杯便可“從沉悶里將你底青春,勇氣,與健康喚回”。當然,茶的功效不但可平哀愁,還能和了紛戰(zhàn)。陳望道說,遇到紛爭到茶館中花費六枚銅元喝茶,比和平會議、法庭裁判更奏效。此外,陳望道通過對社會百態(tài)的細致觀察,認為路邊茶亭中“貴客請用茶”的仁心施與,能讓行旅之人“見茶知仁”,感受禮俗社會中的溫情。
20世紀上半葉是茶館盛行的時代,遍地開設的茶館成為社會名流和文人雅士的重要社交場所。陳望道也說“茶館幾乎是在全部大眾社會生活的匯聚處”。他一生中就有不少重要瞬間在茶館中發(fā)生。陳望道早年在上海茶館里向吳稚暉請教注音符號,引得全茶館的人都聚在四周旁聽;1934年,面對“文言復興”與“尊孔讀經(jīng)”的語言文字亂象,陳望道在西藏南路的“一品香”茶館,召集文化教育界人士共同商議發(fā)起保護白話文的“大眾語運動”;在桂林任教時,他常常深入茶館,于喧嚷人聲中側(cè)耳傾聽,廣泛搜羅廣西地區(qū)方言俗語,為日后研究積累例證。他甚至建議后學研究語言學都不妨多去茶館,從市井說書人的俚語俗談中捕捉語言的生機。而最驚心動魄的一幕,發(fā)生在1949年4月5日。時值國共決戰(zhàn),上海局勢詭譎,復旦大學新聞系師生為慶祝陳望道執(zhí)教30周年暨59歲壽辰,悄悄于國權路上一家茶館的二樓設席舉辦慶賀活動。為安全起見,樓下照常營業(yè),并安排學生喬裝茶客望風。會上,于右任特地從南京寄贈立軸,上書“記者之師”,金華籍學生則敬獻“青年導師”的錦旗。情誼在茶香間傳遞,令陳望道難以忘懷。
身為教育家的陳望道,還將對茶的鐘愛升華為對茶學教育的關心支持。復旦大學開國內(nèi)茶業(yè)高等教育之先河,1940年春由中國茶葉公司資助,在復旦大學設立茶葉系、茶葉專修科和茶葉研究室。1942年,陳望道就為茶業(yè)專修科主編的油印刊物《銅梁制茶實習錄》撰寫《茶話》一文。文中他極力推介了復旦大學茶業(yè)研究室研制的玉露,盛贊玉露“色美香清,以其所制之小餅干佐飲,大可助人文思。如果配以玉泉之水,將更純美可喝”。新中國成立后,主持校務工作的陳望道仍對復旦茶學專業(yè)頗為支持。當他得知學校在無錫太湖畔有千余畝土地因戰(zhàn)亂長期閑置,特派校秘書長胡曲園、農(nóng)學院院長鐘俊麟、茶業(yè)專修科主任陳椽等人前往勘查,獲悉該地用于農(nóng)學茶學實踐教學的功用價值后,專門致函時任蘇南人民行政公署主任的管文蔚,懇切陳情以期早日確定該地所有權,便于農(nóng)學院師生著手墾殖經(jīng)營。只可惜不久后全國高校院系調(diào)整,復旦首創(chuàng)的茶學專業(yè)被調(diào)整至安徽農(nóng)學院。
茶香氤氳,溫潤了陳望道風雨兼程的一生。那由苦澀而至甘醇的茶湯,恰似他在守望中沉淀,在淬煉中回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