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名為“開放”的智能體開始接管每個人的電腦，當算法和資本在“開放”的旗幟下重塑信息的流通、思考的方式、交往的可能，那么，哈貝馬斯所守護的那個“開放”，那個讓陌生人可以平等討論公共事務的空間，還剩下什么？

尤爾根·哈貝馬斯去世了。

這位九十六歲的思想家，用一生構筑了一座關于“交往理性”與“公共領域”的理論大廈。在他漫長的學術生涯末期，曾對互聯(lián)網(wǎng)做出過一個冷峻的判斷：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以經(jīng)濟目的而非文化目的服務的媒介革命。

就在他去世的同一時間，一只紅色的“龍蝦”正在爬滿互聯(lián)網(wǎng)。

它叫OpenClaw，一個基于大模型API的自動化智能體開源項目。因圖標酷似紅色龍蝦鉗，被網(wǎng)民戲稱為“龍蝦”。短短幾周，“養(yǎng)龍蝦”成了科技圈乃至普通職場人的全民現(xiàn)象。有人用它寫周報、盯盤、批量處理郵件；也有人眼睜睜看著自己“養(yǎng)”的龍蝦因指令錯誤，批量刪除工作文件卻無法阻止；有人在群里被“調(diào)戲”后，無意間吐出了公司營收數(shù)據(jù)?？駳g與焦慮、追捧與恐慌，在這只“龍蝦”身上同時上演。據(jù)媒體報道，已有程序員靠賣“龍蝦”相關工具一周入賬26萬，也有公司下發(fā)通知，要求員工“必須學會使用”。

這或許只是時間的巧合。但我總忍不住想：OpenClaw的“Open”，與哈貝馬斯念茲在茲的“開放”（?ffentlichkeit），這兩個詞在同一時刻闖入我們的視野，真的只是巧合嗎？

當“開放”成為一個AI智能體的名字，當“開放”的智能體正在接管每個人的電腦，當算法和資本在“開放”的旗幟下重塑信息的流通、思考的方式、交往的可能，那么，哈貝馬斯所守護的那個“開放”，那個讓陌生人可以平等討論公共事務的空間，還剩下什么？

哈貝馬斯的“開放”：一個理想的錨點

在《公共領域的結構轉(zhuǎn)型》中，哈貝馬斯這樣定義他的核心概念：“公共領域首先意指我們的社會生活的一個領域，在這個領域中，像公共意見這樣的事物能夠形成。公共領域原則上向所有公民開放?！?/p>

這個“開放”不是一句空話。它意味著三層承諾：參與者的平等性，即討論的有效性不取決于身份而取決于論據(jù)；議題的開放性，即原則上任何與公共相關的話題都可被質(zhì)疑和批判；過程的公開性，即討論在原則上向所有人可見，而非密室中的交易。

哈貝馬斯憂心忡忡地指出，晚期資本主義導致了“再封建化”，即公共領域被利益集團和權力結構侵蝕，理性討論的空間日益萎縮，曾經(jīng)的“批判的公共性”淪為“操縱的公共性”。他未曾料到的是，互聯(lián)網(wǎng)會以一種全新的方式，讓“再封建化”卷土重來。而這一次，被侵蝕的恰恰是“開放”本身。

算法的“開放”：從“共在”到“平行世界”

互聯(lián)網(wǎng)誕生之初，曾被寄予復興公共領域的厚望。開放、平等、去中心化，這些詞聽起來與哈貝馬斯的理想如此契合。然而，哈貝馬斯在晚年做出了一個冷峻的判斷：互聯(lián)網(wǎng)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以經(jīng)濟目的而非文化目的服務的媒介革命。這個判斷的穿透力，在今天才真正顯現(xiàn)。

算法最致命的一擊，不是“推你愛看的”，而是取消公共議題的“共在性”。

哈貝馬斯的公共領域，預設了一個根本前提：我們生活在同一個世界，討論的是同一個話題。你可以不同意我的觀點，但我們必須面對同一個事實，即政府出臺的政策、社會發(fā)生的事件、需要裁決的公共議題。正是這種“共在”，讓爭論成為可能，讓說服成為必要。

而算法帶來的是“平行世界”。以近年來全球范圍內(nèi)的重大社會事件為例，在不同社交平臺的算法推薦下，用戶接收到的“事實框架”往往截然相反：一邊是鋪天蓋地的現(xiàn)場視頻，另一邊則是“查無此事”的辟謠推送。你刷到的世界，與隔壁鄰居刷到的世界，可能完全不是同一個版本。不是觀點不同，是“事實”不同。你們不是爭論如何解釋世界，而是爭論“世界到底是什么”，而這場爭論從一開始就無從展開，因為彼此的證據(jù)來源已被算法區(qū)隔。

更隱蔽的是，這種區(qū)隔被體驗為“自由”。每個人都在自己選擇的世界里暢游，每個人都在算法精心編織的“信息繭房”中獲得舒適的確證。但哈貝馬斯會提醒我們：真正的自由不是“選擇觀看什么”，而是“能夠與他者共同面對同一個真實”。當“共同面對”消失，自由就退化為孤獨的幻覺。

這就是“開放”的第一重異化：算法仍然在推送內(nèi)容，仍然在提供信息，但它取消了那個讓討論得以成立的“共同世界”。開放還在，但開放的“之間”已經(jīng)消失。

OpenClaw的“開放”：從“對話者”到“行動者”

如果說算法只是取消了“共在”，那么OpenClaw代表的AI智能體，正在摧毀“交往”本身。

理解這一點，需要先理解OpenClaw的特殊性。它不是一個像ChatGPT那樣“只會說”的對話式AI。通過調(diào)用大模型的推理能力，它能理解你的屏幕畫面，能模擬你的鼠標和鍵盤操作，能替你執(zhí)行復雜的多步驟任務。從“對話”到“行動”，這一字之差，是質(zhì)的躍遷。AI第一次從“硅基大腦”進化出了“硅基手腳”，它能替你回復郵件、填寫表單、搶購限量商品，甚至替你“盯著”股市行情自動交易。

問題就在這里。

哈貝馬斯的“交往理性”有一個常被忽略的理論根基：任何言語行為都暗含著理解、真實、真誠、正當?shù)摹坝行灾鲝垺薄Ｎ艺f出一句話，同時就在承諾：這句話是你可以理解的，它陳述的內(nèi)容是真實的，我的表達是真誠的，我提出的主張是正當?shù)?。交往之所以可能，正是因為這些承諾可以被質(zhì)疑、被檢驗、被辯護。而質(zhì)疑、檢驗、辯護的前提是：說話者是可錯的。

現(xiàn)在，請把這個模型代入人與AI的對話。

AI的問題不在于它“犯錯”，人類也常犯錯。問題在于，AI的“錯”是無風險的、無承諾的、無擔當?shù)?。它不持有立場，所以不需要捍衛(wèi)真實；它沒有內(nèi)心世界，所以無法承諾真誠；它不承擔后果，所以無所謂正當。它永遠順著你的邏輯走，永遠溫柔地回應：“你說得對，我再想想?！币晃毁Y深AI產(chǎn)品經(jīng)理曾在播客中坦言：“我們最怕的不是AI不夠聰明，而是它太‘好說話’了，它永遠不會像真人那樣，因為覺得你的想法荒謬而拍桌子反對你?！?/p>

當OpenClaw開始“行動”，這個問題的嚴重性成倍放大。一個只會聊天的AI最多是“胡說八道”，但一個只能主動執(zhí)行任務的AI卻可能釀成大禍。在小紅書和微博上，已有不少用戶分享自己的“翻車”經(jīng)歷：有人設置“龍蝦”自動整理下載文件夾，結果它把整個桌面的文件歸到了回收站；有人讓它幫忙“優(yōu)化工作匯報”，它直接調(diào)取了公司內(nèi)部薪資表附在郵件里發(fā)送了出去。

但這還不是最深的。最深的是：當一個人習慣了與這樣的AI對話、讓這樣的AI替他行動，他可能會對真實的人類交流失去耐心。因為真實的人會反駁、會情緒化、會不講邏輯。真實的人有立場、有利益、有無法被算法捕捉的復雜性。而與AI對話太舒服了，它永遠順著你，永遠不讓你難堪。

這就出現(xiàn)了一個悖論：OpenClaw的“開放”，即開放權限、開放系統(tǒng)、開放行動能力，讓每個人都能“表達”和“行動”，同時也讓每個人失去了必須與他人“對話”的理由。

表達不再是為了尋求理解，而是為了被AI優(yōu)化；對話不再是為了碰撞思想，而是為了獲取更精準的執(zhí)行。

這就是“開放”的第二重異化：AI摧毀了交往的前提，即可錯性、風險、對他者的真實承諾。它用無風險的順滑，取代了有風險的對話。

“開放”的命運：從公共領域到私人代理

哈貝馬斯的“開放”，指向的是一個介于國家與私人之間的公共空間。它既不是權力的附庸，也不是市場的奴隸。它的存在，恰恰依賴于一個“之間”：它既不完全屬于私人，也不完全屬于國家。

而OpenClaw的“開放”，指向的是另一個方向：它把AI從公共的對話者，變成了私人的代理者。你“養(yǎng)”一只屬于自己的“龍蝦”，它替你干活、替你決策、替你執(zhí)行。它越“懂”你，你就越不需要與他人交流；它越“像”你，你就越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這不僅是“公共領域”的萎縮，更是“公共”本身的消解。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AI代理，當每個代理都在各自的平行世界里執(zhí)行各自的指令，那個曾經(jīng)讓陌生人坐下來平等討論的空間，還有存在的必要嗎？

有人會反駁：AI代理也可以幫我參與公共討論，它替我寫評論、替我整理資料、替我分析政策。但問題是：當“替我”變成常態(tài)，那個“我”還在嗎？當表達被代理，思想被外包，討論被優(yōu)化，那個會困惑、會掙扎、會追求理解的“主體”，還剩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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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在可錯中追求理解

哈貝馬斯走了。他留下的“公共領域”理想，在今天看來比任何時候都遙遠，也比任何時候都珍貴。

“開放”曾經(jīng)是一個美好的承諾。OpenClaw的“Open”，本該延續(xù)這個承諾。但今天，當這只“龍蝦”爬滿互聯(lián)網(wǎng)，我們不得不問：這個“Open”，還是哈貝馬斯意義上的那個“開放”嗎？

答案恐怕是否定的。哈貝馬斯的“開放”，指向的是“之間”，即人與人之間的公共空間；而OpenClaw的“開放”，指向的是“之內(nèi)”，即AI對私人領域的深度介入。前者讓人走向他人，后者讓人退回自我；前者需要對話、風險、可錯性，后者提供順滑、效率、確定性。

人會變成什么樣？社會會走向何方？

答案不在算法里，不在AI里。它藏在每一個選擇里：是選擇走進算法為你編織的平行世界，還是努力探出頭去看看別人的世界；是選擇與永遠順著你的AI對話，還是笨拙地、磕絆地、真誠地，與一個會反駁你、也會被你說服的真實的人，說上一句話。

因為說到底，人之所以為人，不是因為能獲取信息，不是因為能擁有代理，而是因為能在可錯中追求理解；不是因為能孤獨自處，而是因為能在孤獨中思念他人，在人群中守護自我。真正的交往，從來不是無風險的順滑，而是兩個有限的存在，在彼此的質(zhì)疑中，共同靠近那個永遠無法完全抵達的真實。

當“開放”不再開放，當“公共”退守私人，我們更需要記得：那個“之間”的空間，那個讓人成為人的地方，值得用一切代價去守護。

這或許是對哈貝馬斯最好的紀念。

（本文作者系浙江傳媒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