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時安:心香一瓣憶恩師于漪
3月14日,白天天高云淡,入夜風清月朗。不知為什么,半夜我有點隱隱的不安。不一會兒接到于漪老師去世的消息。雖然,這些日子我一直和于老師的兒子通電話,知道醫(yī)院全力以赴挽救一直處在昏睡中的于老師,心里一直默默地為老師祈?!弥蠋熑ナ赖男畔⒑笠廊粡匾闺y眠。整夜腦海中浮現(xiàn)的都是60年來,于老師講課的神態(tài)、表情、聲音、語調(diào),多少年如一日關心我成長的情景……
我是1965年考進楊浦中學的。楊浦中學周圍是星羅棋布的工人新村,不少學生都家境貧困。我自己也不舍得穿母親納的布鞋,冬天赤腳踩著雪地去上學。入學不久,就知道高二有個語文老師叫于漪,對學生像母親一樣慈愛關懷。聽到同學中流傳的不少關于于老師拿出自己的工資為同學治病、買書,為學生配眼鏡的故事。還有她學問好,出版過《春秋戰(zhàn)國的故事》《明清的故事》兩本書。有時候,她步履匆匆從我身邊走過,我會好奇地打量她,印象中,于老師總是一頭梳理得整整齊齊的短發(fā),臉上永遠帶著安詳、寧靜、樸素的微笑,正是我心目中人民教師的表情,穿著一件對襟的灰色棉布衣服,夾著一摞教案……于老師教高二,我讀高一。心里一直期盼著,哪一天于老師能給我們上課。
人,只要心里有光,奇跡就會發(fā)生。真的。
當時,上海推廣育才中學“教得活潑,學得主動”的教改經(jīng)驗。語文教學的難點是政論文。高一下學期,學校居然讓于老師到了我們班,上高二才學的語文課“民族的科學的大眾的文化”,這課選自毛主席的《新民主主義論》,而且是全市公開課,難度之大,可想而知。
記得課前幾天,于老師天天到我們班,和我們聊天,了解我們的興趣愛好個性。她沒有一點架子,就像我們的母親,和藹、樸素、親切。我們都愿意向她敞開心扉。正是青春期的大孩子,特別喜歡長輩的傾聽和尊重。于老師理解我們。
公開課放在校園北端大操場邊的一棟灰色的六角形的觀摩教室。記得那天有點霧,繞過荷花池,穿過小灌木已經(jīng)爆出嫩綠芽苞的校園小道。遠遠可以看見從未進去過的觀摩教室。教室很大很大,可以容納兩三百人。我們進了教室,黑壓壓的一片,里面已經(jīng)坐滿了來自全市的語文老師,還有一看就是德高望重的市教育局的領導。每個同學都很緊張。上課鈴響了,而且特別響。
整堂課,不是于老師“你講我聽”的獨角戲。于老師只是在講課時不斷啟發(fā)我們,有的段落讓我們自己思考,有的段落讓我們嘰嘰喳喳地討論。兩節(jié)課之間,觀摩的老師不斷和我們交談、詢問。第二節(jié)課小結(jié)時,于老師提了兩個問題,如何對待外來文化,如何對待傳統(tǒng)文化。我從小喜歡古典文學,就結(jié)合自己的讀書感想,回答了自己以后怎樣“取其精華,去其糟粕”的體會。這是于老師第一次全市性的公開教學,也是她語文教育改革的第一次亮相。《上海教育》刊登的《富有思想性戰(zhàn)斗性的語文課——記于漪老師教“民族的科學的大眾的文化”》,首次報道了于老師,高度評價了這堂公開課。公開課結(jié)束后,于老師又精心給我們加了一堂課,講授趙樸初先生的散曲《某公三哭》,表達她對同學們的感謝。
于老師的講課總是能把字里行間的精妙內(nèi)容揭示出來,板書端正,條理清晰,特別是她的聲音,抑揚頓挫,富有感情,極具感染力。高二,當我主編學校教學大樓三樓走廊大塊《語文園地》黑板報的時候,每次進語文教研室,于老師都會親切地點撥我做事應注意什么。
1969年初春,我和同學畢業(yè)離校,在教室外,貼著木門聽了中學的最后一堂課(見《一九六九年,于老師上的一堂課》,《新民晚報》2018.9.10)。那時她處境艱難,但她無怨無悔,依然端莊樸素地在三尺講臺講授語文課。她是太愛教育事業(yè),太愛語文課,太愛學生了。因為于老師,我深深感受到了漢語的博大精深,漢語文字的美妙音韻。因為于老師的影響,我最終選擇了中國文學的專業(yè)。
于老師用生命書寫人生,用生命書寫教育的詩篇。去年教育出版社要補充于老師自傳《歲月如歌》,學校于漪老師的陳列室需要于老師的人生經(jīng)歷自述。大家知道于老師年老體衰,幾乎無法完成如此繁重的寫作,都表示請于老師講述,然后審定記錄稿。有誰能想到,于老師在病中堅持寫作,在五六月間給自傳新寫了五章三萬字,七八月盛夏來臨之際寫完了一萬七千字的自述。
去年11月,我想為病中的于老師解悶,寄了一本薄薄的有趣的童書。沒想到,她真的讀完了。幾天后,她親自打電話給我,在電話里我們師生聊了很久,她說,書很好看,小作者很有愛心,她希望全社會改變焦慮的教育心態(tài),培養(yǎng)有愛心的孩子。她說,她一輩子做教師,一輩子學做教師……一位人民教育家的家國情懷,溢于言表。這是我們師生最后一次對話……
我們的師生情誼延續(xù)了六十年漫長的歲月。
于老師每次出書都會題字簽名贈送給我學習。今天我從書柜里拿出一本本于老師的書……目睹2023年12月17日,在我從事文藝評論工作五十周年研討會的第二天,于老師一筆一畫、一絲不茍用鋼筆寫的賀信,禁不住淚眼婆娑……她的愛,無處不在。
作家史鐵生說,“每一個活過的人,都能給后人的路上添一絲光亮,也許是一顆巨星,也許是一把火炬,也許只是一支含淚的燭光”。
他問奶奶,人死了干嗎變成星星?
奶奶說,給走夜道的人照個亮……
我從小喜歡仰望星空。我仍然會仰望,夜晚的滿天星斗,我會找一顆最亮的星星,命名“于漪”,讓她繼續(xù)照亮我人生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