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劇《太平年》和電子游戲《燕云十六聲》的走紅，讓長期被忽視的五代十國史獲得了空前關(guān)注。劇中，宋太祖趙匡胤、周世宗柴榮、吳越國國主錢弘俶等人物傾注一生，為終結(jié)亂世進行了接力式的努力。編劇董哲的戲劇化處理得到了觀眾肯定，也讓不少人對五代十國的歷史燃起了好奇。

小說筆法寫最混亂的歷史時期

說起五代史，由北宋初年宰相薛居正監(jiān)修的《舊五代史》、歐陽修編纂的《新五代史》（原名《五代史記》）是家喻戶曉的兩本權(quán)威史書，它們都被收入“二十四史”之中。由北宋史學家王溥編纂、聚焦于典章制度的《五代會要》、學者杜文玉撰寫的《五代十國史》，亦是學術(shù)界作為基礎參考的兩部分量很重的著作。

五代十國從公元907年朱溫滅唐建立后梁起，到979年北漢滅亡，歷五個朝代、十個割據(jù)政權(quán)，被公認為是中國最混亂、分裂的歷史時期之一。這一時期傳奇人物如走馬燈般更換，亂世景象觸目驚心，比起漢唐明清這種大一統(tǒng)朝代，要沉浸入五代十國史就更有門檻。

不過在最近十年，有一些作者耗費心力破除門檻，致力于將史料轉(zhuǎn)換為通俗有趣的故事，僅僅筆者目力所及，歷史通俗作家趙屏遠（筆名麥老師）的《五代十國全史》和高興宇的《五代十國》，就是小說筆法寫就、完成度不俗的作品。

趙屏遠長期在天涯論壇進行網(wǎng)文創(chuàng)作，如今成書的八卷本紙質(zhì)書就來自于其論壇寫作。此書史料部分參考“新舊五代史”、《資治通鑒》和相關(guān)墓志、筆記、方志、學術(shù)研究著作，筆法上亦莊亦諧，有講書人口吻，會把比較專業(yè)的學術(shù)詞匯拓展成通俗表達，便于讀者理解。比如寫到晚唐軍隊構(gòu)成時，作者會概括式梳理唐代的藩鎮(zhèn)、節(jié)度使問題。在說到大唐積重難返的“藩鎮(zhèn)割據(jù)”問題時，作者比喻大唐晚年的病癥，“很像日劇《一公升眼淚》中，女主角池內(nèi)亞也所患的脊髓小腦萎縮癥，即大腦慢慢失去對身體各部分的控制……在這個過程中，即使治療得當，頂多是癥狀偶有改善，不可能被真正治愈?！?/p>

這套《五代十國全史》從唐末寫起，追溯亂世之因，再事無巨細地寫亂世景象。適合作為科普閑趣讀物，若要深究，則必須指出若干問題。最緊要的問題，就是作者在行文時缺少凝練的意識，口水話、絮叨話較多。因脫胎于網(wǎng)絡寫作，作者在表達上時有油滑、輕浮之處，削弱了此書的文學格調(diào)。例如：朱溫渴慕宋州刺史張蕤千金一節(jié)，作者粗糙的男性凝視筆法和拙劣的比喻，就讓人看得汗顏。在這部小說里，作者更適合寫有詳細史料依據(jù)、以政治軍事為主題的情節(jié)，寫到更講究細膩的個體交集之處，則筆力不穩(wěn)。

其次，這是一部夾敘夾議的作品。你說它是小說，它又是講歷史故事的口吻。你說是歷史研究，那又顯然不對。于是出現(xiàn)了一個問題——如果讀者要追究作者所說真?zhèn)?，哪些是基于嚴謹史料，哪些是作者演義，其實是很難細分的。

《五代十國全史》相較高興宇版《五代十國》，其長處是在介紹南方篇章時更加細致。比如在寫到南漢時，作者結(jié)合戰(zhàn)法、地形、外交策略、歷史影響等元素，詳細梳理了白藤江之戰(zhàn)對于中國和越南的深遠影響。它在越南歷史上被視為“第三次北屬時代”的結(jié)束，越南從此與中國逐漸脫離。在中國視角而言，它意味著中國對越南北部地區(qū)羈縻統(tǒng)治的告一段落。當時的中原人并不認為這是一件多么大的事，畢竟在他們看來，幽云十六州的分量遠比安南更重。但趙屏遠指出：如果從影響后世的時間之久這個維度來看，第一次白藤江之戰(zhàn)也許在整個五代十國的眾多會戰(zhàn)中都要排名第一。此役過后，北越方面的將領吳權(quán)成為新的安南之主，他定都交州古螺城（今越南河內(nèi)東北），“置百官，制朝儀，定服色”，在越南創(chuàng)立國家制度。陳重金《越南通史》說吳氏政權(quán)“為丁、黎、李、陳諸朝日后得以在此南境建立自主政權(quán)開辟了道路”。

高興宇版《五代十國》更精簡，行文流暢、克制，適合時間有限，只求了解五代十國主線歷史的讀者。但此書在南方十國上的描繪，尤其是關(guān)于南漢、后蜀、吳越等部分，是遠遠不如北方部分精彩的。譬如作者在講到吳越權(quán)臣胡進思政變后的結(jié)局時，交代得泛泛，缺乏對其背后原因的梳理。關(guān)于南漢、后蜀等南方割據(jù)政權(quán)的統(tǒng)治，作者也是將相關(guān)重要史料進行白話文演繹，加入一些虛構(gòu)對話，遠遠不如作者在寫后晉、后周部分時詳細。

“太平年”來之不易

好的歷史題材創(chuàng)作，具有人的溫度，能夠讓讀者感受到那不只是故紙堆里的人名、數(shù)字、八卦，而是與自身產(chǎn)生潛在、豐沛的情感聯(lián)系。《太平年》能成為大熱歷史劇也得益于此。但限于篇幅和結(jié)構(gòu)，《太平年》在呈現(xiàn)后周這個五代關(guān)鍵朝代，以及郭威、郭榮（本名柴榮，郭威養(yǎng)子）這對父子的政治與軍事成就時，敘事較為匆忙。高興宇版《五代十國》和趙屏遠《五代十國全史》都對此做了有益補充。

比如：趙屏遠在寫到郭威家屬被后漢暴君劉承祐屠戮時，還寫到當時有一位名叫李業(yè)的官員，被命令去屠殺澶州大將王殷滿門，但李業(yè)沒有照做，他于心不安，決定私下抗命，只是派人軟禁、監(jiān)守王殷家，還提供了飲食。同一時間內(nèi)，郭威留在開封的家人，一個不剩，都枉死于暴君的一紙?zhí)柫?。試想一下，如果當時執(zhí)行屠殺郭威滿門命令的人是李業(yè)，結(jié)局會不會有所不同？但歷史無法假設。

郭威建立后周后，整頓軍隊，改善水利，鼓勵農(nóng)民開墾荒田，對百姓實施仁政。郭榮延續(xù)乃父步伐，他重用寒門，整頓吏治，派人編撰《大周刑統(tǒng)》，清查隱漏田地，廢除佛寺三萬余所以擴充勞動力和稅源。他同時改革禁軍，建立殿前司和侍衛(wèi)司制衡體系。北宋的軍事制度有賴后周奠基。郭威和郭榮在制度上的努力，其意義絕不遜色于他們的軍事征伐，甚至更為深遠。毫不夸張地說，不厘清后周史，就不能明白北宋何以能終結(jié)五代十國，不清楚終結(jié)亂世要付出多么大的智慧和勇氣。

高興宇延續(xù)了傳統(tǒng)五代十國研究里的“中原本位”視角，所以，如果是剛看完《太平年》，但抱憾于該劇對后晉、后周等朝代交代太少的觀眾，筆者推薦您任選高興宇版《五代十國》、趙屏遠《五代十國全史》其中一部閱讀，結(jié)合自媒體博主楊利輝在b站更新的《太平年》解讀系列。

值得一提的是，作為b站五代十國和兩宋史解讀領域的高手，楊利輝自己也結(jié)集出版了關(guān)于五代十國的通俗小說寫作，名叫《有聲有色的五代十國》。

五代十國何以值得關(guān)注

難能可貴的是，趙屏遠和高興宇在寫五代十國時，都關(guān)注到了被宏大敘事所略過的個體，為他們留下了不少篇幅。

比如五代后唐明宗李嗣源的寵妃花見羞，她本是邠州餅家之女，本名失載，時人謂之有絕美之姿。后唐滅亡后，她在后晉時尚且得到禮遇，但在后晉滅亡，遼朝又在遼太宗耶律德光去世后陷入暫時內(nèi)亂時，面對洶洶而來進逼開封的劉知遠軍隊，開封守將蕭干決定用唐明宗的少子李從益，也即花見羞的孩子作為“背鍋人”。表面上，李從益被擁戴“知南朝軍國事”，成為朝廷領袖，其實這個空殼朝廷根本什么都不是，實力強大的劉知遠軍一來，花見羞母子就有殺身之禍！可嘆花見羞遣使奉表洛陽，對劉知遠畢恭畢敬，極力彰顯母子二人毫無爭奪天下之心，換來的卻是劉知遠輕輕一個命令。他對手下將領說：“李從益母子，并非真心迎朕……你入開封，可先除此二人?！?/p>

花見羞的結(jié)局令人讀罷悵然。書中寫道：“花見羞臨死大呼：‘我家母子何罪之有？為何不留我兒子一命，使他每年祭祀明宗？’無人回應。聽見花見羞悲愴抗議的百姓，不免潸然淚下?！?/p>

歷史的無情落在具體之人身上，就是一場漫長而嚴酷的寒冬。有的人幸運地熬到亂世終結(jié)，有的人生命終止在仿佛無休無止的戰(zhàn)爭中?！昂髸x朝餓死者多達百萬，僅僅河北道就達十萬人”“耶律德光見沿途一帶，村落皆空”“遼軍攻破州城，殺死守將梁暉及城中十余萬人口，城中活下的人口男男女女共七百人”……這些簡短的字句背后，是一個對平民而言暗無天日的時局。這讓我想起了作家劉震云在談論1942年河南饑荒時說：“不是死了三百萬人，而是一個人死了三百萬次?！?/p>

上述作品，對一個想要大致認識五代十國史的讀者來說已經(jīng)足夠了。如果有讀者不滿足于此，想深入閱覽學術(shù)界的研究成果，可以先從學者杜文玉的《五代十國史》《五代十國制度研究》入手，這兩本書是比較早的該領域?qū)Ｖ?/p>

其后值得注意的，是杜文玉《五代十國經(jīng)濟史》、仇鹿鳴和夏婧輯校《五代十國墓志匯編》、祁開龍《五代十國時期南方士人群體研究》、胡耀飛《黃巢新探》《吳越國與吳越錢氏研究》等著作。

作為唐宋之交的過渡期，五代十國是一個重要的制度變革期。史學界已有多本專著關(guān)注到了五代十國對于宋代制度的深遠影響。除了大眾較為熟知的“節(jié)制武將”“重用文官”“幽云十六州丟失所造成的防御體系重構(gòu)”，家族政治、財政改革、吳越錢氏、嶺南與四川地區(qū)等細分選題，也是五代十國研究中值得關(guān)注的重點。譬如《太平年》歷史顧問胡耀飛、閆建飛就是這一領域的長期研究者。

“天子寧有種乎？兵強馬壯者為之！”五代十國因秩序崩壞、文教潰爛和武人強勢而起，收束于宋代開國君臣對秩序的重建?；仡欉@段歷史，更可知維護和平、制度建設之不易。行文最后，不妨用《太平年》兩句膾炙人口的臺詞結(jié)尾——晦暗之世，正道何在？“需去做，方知曉?！币欢螝v史，“以離亂始，以太平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