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文學中對面食的書寫
炊餅
對于宋代面食,大家印象深刻的其中之一就是《水滸傳》里多次出現的“炊餅”。一百二十回本《水滸傳》第二十三回,武松去京城公干,臨別之際特意叮囑哥哥武大郎:“假如你每日賣十扇籠炊餅,你從明日為始,只做五扇籠出去賣;每日遲出早歸,不要和人吃酒?!睆奈渌伤鶉诳芍未拇讹炇且蒙然\來裝的。它是放在籠屜里蒸熟的,接近于今天的饅頭。既然是蒸熟,為何宋人稱炊餅而非蒸餅呢?其實它原來就叫蒸餅,宋人吳處厚《青箱雜記》說:“仁宗廟諱貞(應作‘禎’),語訛近蒸,今內廷上下皆呼蒸餅為炊餅?!贝搜哉麸炛愿拿讹?,是宋人為避宋仁宗趙禎名諱。
《水滸傳》雖然寫北宋末年之事,但畢竟成書于元末明初。今天的我們雖然對書里所寫炊餅等面食十分熟悉,但是書中記錄的面食中,究竟有多少是宋人真正吃過的呢?今天的講座我們就從炊餅開始,聚焦宋代文學中的面食書寫。
“餅”在中國古代,是面食的通稱。面食的魅力在于那一口面香,這來源于小麥淀粉本身所特有的味道,和稻米的香味不同。面食的緊實、潤澤、爽滑感,能讓喜歡它的食客欲罷不能。我國吃面食的傳統(tǒng)由來已久,糧食作物被古人稱作“五谷”,稻、黍、稷、麥、菽中的麥即為其中之一。宋代以前,在我國北方地區(qū),小麥得到大規(guī)模種植,是人們的主要糧食。大約在晉朝,各種各樣的面餅已經產生。西晉束皙的《餅賦》說:“《禮》:‘仲春之月,天子食麥。而朝事之籩,煮麥為麷?!秲葎t》諸饌不說餅。然則雖云食麥而未有餅。餅之作也,其來近矣?!庇纱丝梢婏炁c麥的關系,以及餅產生的大致時代。
古人把水煮、籠蒸、油煎、烘烤的面食都叫做“餅”,范圍比今天要寬得多。漢代劉熙《釋名·釋飲食》解釋說:“餅,并也,溲面使合并也。胡餅作之,大漫沍也,亦言以胡麻著上也。蒸餅、湯餅、蝎餅、髓餅、金餅、索餅之屬,皆隨形而名之也?!痹诿娣壑屑铀?,使面粉聚合在一起,制成的面食就叫“餅”。做得大些,上面撒些胡麻,也就是芝麻,就叫胡餅。其他如蒸餅、湯餅、蝎餅、髓餅、金餅、索餅等,各有做法和特色。請注意,這里的確只提到蒸餅,沒提炊餅。炊餅的名稱要到宋代才出現。
炊餅是蒸出來的,本身沒有餡,吃起來最好有配菜,通常配的是肉類。南宋李心傳《建炎以來朝野雜記》記載,宋高宗被金兵追擊,一度以揚州為行在,每頓飯只吃面飯、煎肉、炊餅。假如沒有肉的時候,炊餅也可配蔬菜食用。南宋趙彥衛(wèi)《云麓漫鈔》記載,臺州臨海章安祥符寺一位八十多歲的僧人,回憶自己十四歲的時候,親眼見到宋高宗一行十六人逃亡經過這個寺院,“頃之,問寺有素食否,時方修歲懺,乃取炊餅五枚以進之,食其三,已又食其半,悟講主復擷園蔬,芼以姜鹽進之”??梢娗榧敝?,即使是皇帝,這三四個炊餅佐以姜鹽煮過的蔬菜也可以食用。其實,蔬菜配炊餅,東漢已有這樣的吃法。當時的名士郭泰見友人,夜里冒雨剪韭菜、做炊餅。
歷史學家鄧之誠《東京夢華錄注》謂:“蒸餅亦曰炊餅、籠餅,數以扇計,即今饅頭。”炊餅雖像饅頭,但并不是饅頭。宋徽宗宣和七年(公元1125年),許亢宗充任賀大金皇帝登寶位國信使,出使金國祝賀金太宗即位,途經咸州,受當地長官招待:“赴州宅,就坐,樂作,酒九行。果子惟松子數顆。胡法,飲酒食肉不隨盞下,俟酒畢,隨粥飯一發(fā)致前,鋪滿幾案。地少羊,惟豬、鹿、兔、雁,饅頭、炊餅、白熟胡餅之類。”(《宣和乙巳奉使金國行程錄》)這里將饅頭、炊餅分開,說明是兩種食物。南宋吳自牧《夢粱錄·諸色雜貨》記臨安食店:“日午賣糖粥、燒餅、炙焦饅頭、炊餅、辣菜餅、春餅、點心之屬。”雖然這里的饅頭是烤的,但顯然和炊餅也是分列的。南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引《上庠錄》:“兩學公廚,例于三八課試二日,別設饌,春秋炊餅,夏冷淘,冬饅頭,饅頭尤有名。”這就很清楚了,在宋人眼中,炊餅和饅頭是不同的食物。
差別在什么地方呢?宋代高承《事物紀原》這樣介紹饅頭的起源:“諸葛公之征孟獲,人曰:‘蠻地多邪術,須禱于神,假陰兵以助之,然其俗必殺人以其首祭,則神享為出兵?!粡模螂s用羊豕肉,而包之以面,象人頭以祀,神亦享焉,而為出兵。后人由此為饅頭。”可見饅頭是以面包餡的,餡料則包括羊肉、豬肉等。南宋朱熹說:“譬如吃饅頭,只吃些皮,元不曾吃餡,謂之知饅頭之味,可乎?”(《朱子語類》)可見,宋代的饅頭相當于今天北方人所說的“包子”。直至今日,江南地區(qū)比如上海等地,包著餡料的面食仍然被稱為“饅頭”,如肉饅頭、生煎饅頭等。在宋代,與當時的饅頭不同,炊餅大多是不包餡料的。陳元靚《歲時廣記》引《瑣碎錄》:“臘日,空心用蒸餅卷豬板脂食之,不生瘡疥?!比绻麸灠叙W料,顯然是無法再卷板油一起食用的。宋代話本《宋四公大鬧禁魂張》:“(宋四公)擘開一個蒸餅,把四五塊肥底熝肉多蘸些椒鹽,卷做一卷,嚼得兩口?!贝颂幷f得也很明白,類似今天我們吃蒸饃,饃里夾著京醬肉絲或者梅干菜燒肉。
宋代與炊餅有關的皇帝,除了宋高宗,還有之前的宋徽宗。宋代筆記《雞肋編》記載了這樣一樁異事:宣和年間,楚州有位姓孫的賣魚人,能預知人的禍福,宋徽宗聽說后,將他召至京師,安置在寶箓宮道院。一天,孫某懷揣蒸餅一枚,坐在一間小殿中。過了一會兒,宋徽宗駕臨,在各個大殿燒完香,最后來到這間小殿。這時已是中午,徽宗感覺有些餓了。孫某見了,就拿出懷里的蒸餅說:“陛下可以當點心吃。”徽宗雖然對他的預知能力感到驚訝,但仍不肯接下這個蒸餅。孫某就說:“今后到這里也難得能吃到蒸餅了。”當時徽宗不明白他的話是什么意思。第二年徽宗和欽宗就被金人擄往北方,果然吃不到蒸餅了。
據北宋末年張知甫的《可書》說,宋徽宗退位后,輕車簡從自汴京東水門出。和一艘小船的船夫講完價后登船,看見一個賣蒸餅的小販,徽宗就取出十文錢,買一個蒸餅來吃。過了一會兒,童貫、蔡攸等幾個人騎著馬都跟來了?;兆趩枺骸拔乙呀浡淦侵链?,你們幾個為何還跟著我?”蔡攸等人回答:“臣等受陛下大恩,寧死也不離開陛下?!被兆谏习秮淼揭粋€寺廟里,僧人披上衣服出來迎接,問徽宗:“這些官員是上任,還是罷任?”徽宗說:“都是罷任?!庇謫枺骸澳氵€有子弟在汴京城里做官嗎?”徽宗說:“我有二十七個兒子,我的長子乃當今皇帝?!鄙朔讲胖姥矍斑@位就是宋徽宗。
以上兩則關于宋徽宗與蒸餅的傳說,盡管內容牽強附會不可全信,但是故事情節(jié)中出現的蒸餅卻可讓后人一窺當時食俗。
北宋呂希哲《呂氏雜記》記載,北宋時期江南進士、青年詩人王令才華橫溢、放蕩不羈,有時跨驢進山,把十幾個蒸餅掛在驢脖子上,后拜王安石為師,不再做荒誕之事。這也可作為宋代文人嗜食蒸餅的例子。
相比狂放的王令,另一個讀書人姚述堯顯得太守規(guī)矩了。宋人施德操《北窗炙輠》記載,姚述堯在太學讀書的時候,每晚必定買兩個蒸餅,自己不吃,第二天給仆人吃。他的同學們覺得很奇怪,張九成就問他:“你自己買了蒸餅卻不吃,只給仆人吃,為什么呢?”姚述堯回答:“我來太學時,老母親叮囑我,到學校,晚上要是餓了,可以準備個蒸餅吃。我肚子雖不餓,不用吃蒸餅,但也不敢違背母親的囑咐?!彼运麍猿置客碣I上兩個蒸餅卻給仆人吃。姚述堯的做法在今人看來迂闊可笑,但放在當時的歷史語境里,宋人視其將母親所囑鄭重辦理之舉為難得。

今人復原的宋代梅花湯餅。資料圖片
湯餅
在中國古代,有一種面點在文人圈子里比較出名,詩詞古文里也常常提起,這就是湯餅。這是因為湯餅關聯了魏晉時期的著名美男子——何晏。南朝劉義慶《世說新語》記載,何晏長得漂亮,尤其是那張臉白到極致。魏明帝曹叡懷疑他臉上敷了粉,盛夏時節(jié),故意請何晏吃熱湯餅。沒想到,何晏吃了之后,大汗淋漓,用紅衣揩臉,結果臉色變得更白了。證明他是天生膚白,不需化妝加濾鏡?!昂卫筛捣邸庇纱顺蔀橹涔?。南宋周必大有兩句詩描寫紅白相間的荷花:“艷質施朱窺宋玉,冰姿傅粉試何郎?!保ā洞雾嵓t白蓮間生》)干脆用漂亮的何晏來比喻白蓮花了。
湯餅之名延續(xù)至今。今人看到“湯餅”二字,恐怕第一時間想到的是類似羊肉泡饃的食物,把硬面餅掰成小塊,在熱湯里浸泡,泡軟了以后,再呼嚕呼嚕吃下去,爽快之極。但這與古代湯餅大相徑庭。
北宋司馬光《資治通鑒》記載,晚唐天復二年(公元902年),唐昭宗在鳳翔行宮召幾位大臣吃飯時悲慘地說:“在內諸王及公主妃嬪一日食粥,一日食湯餅,今亦竭矣?!币粋€王朝窘迫至此,離滅亡就不遠了。宋元史家胡三省在注里專門解釋了“湯餅”:“湯餅者,硙麥為面,以面作餅,投之沸湯煮之?!本褪前邀溩幽コ擅妫孀龀娠?,放在沸水里煮。所以湯餅也叫煮餅。關于煮餅最早的文獻記載出自東漢時期,漢質帝聰慧,說權臣梁冀是“跋扈將軍”,“冀聞,深惡之,遂令左右進鴆加煮餅,帝即日崩。”(《后漢書·梁冀傳》)餅中加鴆毒,出手狠辣,令人毛骨悚然。
湯餅還有一些別名,如水引、馎饦、索餅等等。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里有一篇《餅法》,專門介紹各種餅的制作。湯餅被叫作“水引”,具體的做法是:“挼如箸大,一尺一斷,盤中盛水浸。宜以手臨鐺上,挼令薄如韭葉,逐沸煮?!奔窗衙嫒啻瓿煽曜幽敲创?,一尺長一斷,像韭菜葉那么薄,放在水中煮沸后吃。還有一種與“水引”類似的餅,叫“馎饦”?!洱R民要術》介紹其做法為:“挼如大指許,二寸一斷,著水盆中浸。宜以手向盆旁,挼使極薄?!笨梢婑A饦比水引短,二寸一斷,揉搓極薄后水煮,類似今天的面片湯。兩者有共同特點:“皆急火逐沸熟煮。非直光白可愛,亦自滑美殊常?!钡搅怂未?,馎饦成了湯餅的俗名,如歐陽修《歸田錄》說:“湯餅,唐人謂之‘不托’,今俗謂之馎饦矣?!狈吨傺偷膬鹤臃都內?,宋哲宗元祐年間被貶永州期間,給人寫信說:“此中羊面,無異北方,每日閉門餐馎饦,不知身之在遠也?!保◤埌罨赌f漫錄》)羊肉馎饦成了范純仁貶謫生涯中的精神寄托。東漢劉熙《釋名·釋飲食》中舉出很多種餅的名字,其中有一種叫“索餅”,清代王先謙《釋名疏證補》引述清代學者成蓉鏡的說法:“索餅,疑即水引餅,今江淮間謂之切面?!边@里的“索”是指面像繩索的樣子,索餅是水引餅,也就是湯餅。
無論是從《齊民要術》的記載還是從宋人的描寫來看,湯餅均形如今天的湯面。南宋詞人朱敦儒說:“肥蔥細點,香油慢炒,湯餅如絲。早晚一杯無害,神仙九轉休癡?!保ā冻写搿罚┯纱丝梢姡未臏炇且唤z絲的。這在蘇軾的詩里也得到印證:“湯餅一杯銀線亂,蔞蒿如箸玉簪橫?!保ā哆^土山寨》)湯餅是細絲狀的,裝在杯中食用,加以蔥油,可配上蔞蒿一起吃。文人的描寫雖然浪漫形象,倒讓我們明白了湯餅的真實樣態(tài)。古人認為,在寒冷的冬天,熱湯餅是驅寒飽腹的最佳選擇,正如晉代束晳的《餅賦》中說:“涕凍鼻中,霜成口外。充虛解戰(zhàn),湯餅為最。”當人凍得鼻子流涕、嘴巴結霜之際,湯餅就是填飽肚子和解除寒戰(zhàn)的最好食物。
我們今天煮面,過程中需要加幾次冷水,這樣可以控制水溫,防止沸騰的面湯溢出,也可以讓面條避免粘連,更加筋道。宋代煮湯餅也需要控制水溫。南宋吳曾《能改齋漫錄》記載,北宋范祖禹發(fā)現每天吃的湯餅與一般湯餅不太一樣,于是去廚房探訪,發(fā)現廚師桌上放著幾十枚銅錢,他問廚師這些銅錢的用途。廚師回答說:“煮湯餅的時候,把湯餅放進水里,每次水沸騰,就把一個銅錢放進沸水里,再次煮沸時,再放一枚銅錢進去。等全部銅錢放完了,湯餅也就煮好了?!彼稳艘源藶榭刂浦竺嫠疁氐拿胤ā涍^銅錢的降溫,又再次升溫,反反復復,最后煮出來的湯餅口感剛剛好。這些銅錢,有點類似于今人給飲料降溫所用的不銹鋼冰塊。
從宋代文獻來看,湯餅的配菜似乎還有不少。北宋黃庭堅給朋友的信里說:“偶得少許蕈,極嫩,可加料作一杯湯餅否?”(《與人簡三八》)又說:“惠貓兒頸筍,甚宜湯餅?!保ā稌喬罚┺褪蔷?,貓兒頸筍是籩筍,湯餅配上鮮嫩的菌菇、鮮筍,正好似今天的一碗美味的素澆面了。宋代的湯餅如果要配肉類,那最常見的是羊肉。在宋代,牛用來耕地,不能隨便宰殺食用,豬肉又不容易煮爛,故而羊肉是當時人們食用的主要肉類。蘇轍詩云:“冷淘槐葉冰上齒,湯餅羊羹火入腹?!保ā哆d往泉城獲麥》)“火入腹”三字,生動地寫出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餅下肚的感覺。
蘇轍和哥哥蘇軾被貶謫到南方的時候,曾經在梧州、藤州一帶相遇,路邊有個賣湯餅的人,于是兄弟二人購買食用。路邊攤的湯餅味道粗劣,難以下咽。蘇轍放下筷子直嘆氣,蘇軾卻飛快地吃完了,還慢悠悠地對弟弟說:“九三郎,你還想去細細咀嚼嗎?”說完大笑。此事見于南宋陸游《老學庵筆記》,這一碗湯餅,或許代表了一種獨特的人生態(tài)度,在惡劣的環(huán)境條件下不再追求往昔的享樂,而是豁達之下的隨遇而安。蘇軾仿佛在勸慰弟弟:“我們這個處境,有得吃就不錯啦。”
因為湯餅是普通的面食,普通人都可以吃,于是漸漸就成了樸素飲食的象征。宋人有個說法叫“湯餅腸”,意思就是吃湯餅的那副腸子。此說首創(chuàng)自詩人黃庭堅。友人李清臣送給他一餅茶葉,他開玩笑說:“春風飽識太官羊,不慣腐儒湯餅腸。”(《謝送碾壑源揀芽》)這里的“春風”比喻茶,黃庭堅說這個茶不知見過多少御廚烹制的高檔羊肉,恐怕不太習慣我這個迂腐窮酸的讀書人那副吃湯餅的腸子吧!可見,擁有一副“湯餅腸”是讀書人的幽默自嘲,也有自命清高的意味在。南宋詩人楊萬里給朋友寫信說到烹茶:“烹玉塵,試春色,心知韻,舌知腴,第恐春風不慣腐儒湯餅腸耳?!保ā洞饛]陵劉縣丞》)說他喝了這個好茶,心里體會了韻味,舌頭領略了豐腴的感覺,只是害怕這茶不習慣他這腐儒的腸胃。讀書人雖然腹中只有“湯餅腸”,但胸羅萬卷,飲茶正與讀書相得。黃庭堅送茶給張耒,說:“可烹玉塵試春色,澆君胸中《過秦論》。”(《以團茶洮州綠石研贈無咎文潛》)讀了賈誼的《過秦論》,為亡秦的歷史教訓深深惋惜,正好用清茶來澆胸中塊壘。楊萬里的話,正是從黃庭堅詩里來。
宋代還有與湯餅有關的風俗,稱為“湯餅會”。某家為了慶祝孩子出生,在孩子出生后三天或者一月,家中準備湯餅招待客人。類似于今天的“滿月酒”,南宋王十朋有一首詩的題目叫《夢齡得男老者喜甚湯餅會中出詩以賀》,可見宋人生子舉辦湯餅會的風俗。
按古人的說法,湯餅還有些藥用價值。南朝梁宗懔《荊楚歲時記》記載:“六月伏日,并作湯餅,名為辟惡餅?!碧鞖鉄崃耍@里的“辟惡”有祛除疾病的意味。宋代陳直《壽親養(yǎng)老新書》記載,用新黑豆煮成豆汁發(fā)面做成湯餅,味道甘美,假如不煮熟的話,給服食丹藥的人吃最佳。至于是否真有藥效,就不得而知了。

今人復原的宋代餛飩。資料圖片
餛飩
餛飩也是宋代重要的一種面食。它起源甚早,到了宋代,制作和口味上都有較大的發(fā)展。
關于餛飩的起源,有幾種說法。漢揚雄《方言》說:“餅謂之饦,或謂之餦,或謂之餛。”清代王念孫《廣雅疏證》卷八引《方言》字作“飩”。清代錢繹《方言箋疏》也說:“竊謂《方言》‘餅謂之饦’,‘饦’字即‘飩’之訛?!比龂簭堃尽稄V雅》說:“餛飩,餅也?!彪m然《方言》和《廣雅》都出現了“餛”“飩”二字,但“餅”是諸多面食的通稱,且《方言》和《廣雅》都沒有說“餅”為什么又稱“餛飩”。
唐人李匡乂在《資暇錄》卷下說:“餛飩以其混沌之形,不可直書混沌,從食可矣?!边@是關于餛飩之名來源的又一種說法,即認為其名與餛飩形狀有關,而“餛飩”二字的讀音與“混沌”相近。類似的說法還見于《食物志》,該書說:“餛飩,或作餫飩,餫飩象其圜形?!?/p>
宋代程大昌《演繁露》還提到了“餛飩”之名來源的另一種說法:“世言餛飩是虜中渾氏、屯氏為之?!斗窖浴罚骸炛^之饦,或謂之餦,或謂之餛。’則其來久矣,非出胡虜也?!辈贿^他是反對“餛飩”起源于少數民族“渾氏、屯氏”之說的,目前我們也不知程大昌引述的這種說法從何而來。
另外,論及餛飩名稱的起源,也需要探究它和餃子的關系。清代《正字通》卷十一說:“今餛飩,即餃餌別名,俗屑米面為末,空中裹餡,類彈丸,形大小不一,籠烝啖之。”這里所說的餛飩,又是餃餌的別名,形狀像湯圓,而吃法則像今天的蒸餃。同書又說:“今俗餃餌。屑米面和飴為之,干濕小大不一?!薄八滒D即段成式《食品》湯中牢丸,或謂之粉角,北人讀如矯,因呼餃餌訛為餃兒?!蓖瑯诱J為餛飩是餃餌的別名,而餃餌就是餃兒,也就是餃子。它以米、面粉包裹餡料,可以在水中煮熟,但這不是唯一吃法,也可以蒸熟。由此可見,古人對餛飩、餃子、牢丸(湯圓)在外形和烹煮方式上并不是區(qū)分得那么嚴格。唐代崔龜圖注段公路《北戶錄》卷二引顏之推的說法:“顏之推云:今之餛飩,形如偃月,天下通食也?!笨梢婎佒茣r代的餛飩就像今天的餃子,形如彎月,而且是常見的食物。宋人也注意區(qū)別餛飩和其他面食,比如馎饦,就是水煮的面片,朱翌《猗覺寮雜記》:“北人食面名馎饦。然則是物非餛飩明矣?!?/p>
實際上,到了南宋,餛飩的形狀已經和今天差不多,不易與餃子或馎饦混同。僧人釋慧開有《餛飩》一詩:
寬著肚皮急叉手,
鑊湯里面翻筋斗。
渾身糜爛轉馨香,
那個禪和不開口。
從詩中可知,餛飩“寬著肚皮”,即裹有充足的餡料,“急叉手”表明餛飩皮的兩角交叉包裹,第二句指烹飪方式為水煮,第三句寫煮熟之后香味四溢。顯然,餛飩口味的不同在于餡料。
宋代餛飩的餡料,比較常見的是薺菜。北宋晁說之《謝蘊文薺菜餛飩》:“無奈國風怨,薺荼論苦甘。王孫舊肥羜,湯餅亦多慚?!贝颂幱玫涑鲎浴对娊洝ぺL·谷風》“誰謂荼苦,其甘如薺”,又與羊肉、湯餅比較。南宋洪咨夔的五律《薺餛飩》云:
嫩斸苔邊綠,甘包雪里春。
蕭家湯是祖,束叟餅為鄰。
混沌函三極,沖和貯一真。
日斜摩腹睡,自謂葛天民。
這首詩很形象地寫了斸(挖)嫩薺菜作餡料包餛飩,飽食之后心滿意足的狀態(tài)。第二聯寫薺菜餛飩與唐代長安著名的“蕭家餛飩”的淵源關系,又與束皙《餅賦》中寫到的形形色色的餅關聯。這首詩的特色在于寫作時顧及飲食書寫的傳統(tǒng),又用“混沌”二字暗示餛飩,是寫?zhàn)Q飩的詩中寫得較好的一首。洪咨夔還有詩云:“微麝和餳溲粔籹,芳鳧夾薺斫餫飩。”(《歲事》)這里的“餫飩”就是指餛飩,餡料是鴨肉和薺菜。宋末方回有詩句:“欲掘餛飩薺,嫌泥懶出城?!保ā妒麓笈甓臅円苟迦帐佳罚┓交赜钟小吨裾取吩娫疲骸疤习额^須記取,秀州門外鴨餛飩?!闭f明當時用薺菜、鴨肉做餛飩餡料是較為常見的。除此之外,《夢粱錄·天曉諸人出市》記載:“六部前丁香餛飩,此味精細尤佳?!蹦纤侮愂莱纭峨S隱漫錄》卷二則記載了關于餛飩的奢侈飲食:“以蝤蛑為簽、為餛飩、為棖甕,止取兩螯,余悉棄之地?!奔粗挥眯⌒沸枫Q里的肉做簽菜、包餛飩、做蟹釀橙,所謂“棖甕”指的是橙子。還有一種“黃雌雞餛飩”,《壽親養(yǎng)老新書》卷一記載:“黃雌雞肉五兩,白面七兩,蔥白二合,切細,右以切肉作餛飩,下椒醬,五味調和,煮熟,空心食之,日一服,皆益藏府,悅澤顏色?!别Q飩還能做出不同花色。《歲時廣記》卷七引唐代《逸史》,有“食五般餛飩”的記載,指五種花色的餛飩,陸游詩云:“蒸餅猶能十字裂,餛飩那得五般來?!保ā秾κ硲蜃髁住菲淙┑灏沭Q飩究竟是餡料的不同,還是餛飩皮不同,尚未見詳細記載。比五般餛飩更多樣的是百味餛飩。周密《武林舊事》卷三:“冬至,朝廷大朝會慶賀排當,并如元正儀。而都人最重一陽賀冬,車馬皆華整鮮好,五鼓已填擁雜沓于九街。婦人小兒服飾華炫,往來如云。岳祠、城隍諸廟,炷香者尤盛。三日之內,店肆皆罷市,垂簾飲博,謂之‘做節(jié)’。享先則以餛飩,有‘冬餛飩,年馎饦’之諺。貴家求奇,一器凡十余色,謂之‘百味餛飩’?!庇纱丝梢姡未Q飩的品類發(fā)展到南宋時期已經異常豐富。此書還記載十一月仲冬“繪幅樓食餛飩”的習俗。(《武林舊事》卷十)另外還有一種跟食物沒有直接關系的“紙餛飩”,并非言說餛飩皮薄如紙,南宋《名公書判清明集》卷十一:“捉人毆打,輒用紙裹木棒,名曰紙餛飩?!笔邱斎寺犅劦男塘P。
這“紙餛飩”只是比喻,但宋代關于餛飩的記載的確也有與政治相關的。宋代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卷七十一:“金人供送上左右寢食皆如法,并吃餛飩、扁食,乃金人御膳也。”這是欽宗被擄往北方之后的待遇,說明金代宮廷中也吃餛飩。
從文獻來看,餛飩在宋代釋家看來無論是外形還是烹煮、食用過程都蘊含禪意。如釋道濟說:“餛飩外象能包,中存善受。捍出頑皮,捏成妙手。我為生財,他貪適口。砧幾上難免碎身,湯鑊中曾翻觔斗。舍身止可救饑,沒骨不堪下酒。把得定橫吞豎吞,把不定東走西走。記得山僧嚼破時,混牛滿地?!保ā娥Q飩》,《濟祖師文集》,《全宋文》第268冊第6063卷)宋代僧人著作中多言及餛飩,但大多是借這種流行的點心來發(fā)揮禪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