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房子》 洛朗·莫維尼耶 著

《70號乙，藝術家的入口》 莫迪亞諾 著

《集體農(nóng)莊》 埃馬紐埃爾·卡雷爾 著

《這樣更好》 阿梅麗·諾冬 著

《夜之乘客》 雅尼克·拉昂斯 著

《我的真名是伊麗莎白》 阿黛爾·揚 著

《快活街》 阿克塞爾·奧里昂 著

《社會傳記》 迪迪?！ぐ＠锱?著

《你的承諾》 卡米耶·洛朗斯 著

“追憶逝水年華”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帕特里克·莫迪亞諾被稱作“當代的普魯斯特”，“尋找”是其作品中最常見的主題之一。2025年10月，莫迪亞諾推出新作《70號乙，藝術家的入口》（70 bis，entrée des artistes）。有別于近幾年書寫的虛構小說，這本書在體裁上屬于“敘事-調(diào)查”，圍繞與田園圣母街70號乙這個地址有關的藝術家展開：畫家讓-萊昂·熱羅姆，詩人埃茲拉·龐德，攝影師克勞德·卡恩，以及印象派大師和超現(xiàn)實主義代表人物，等等。他以形形色色的人物為切口，譜寫田園圣母街70號乙的前世今生，提筆重現(xiàn)19世紀50年代到20世紀60年代巴黎蒙帕納斯街區(qū)的生活圖景。如果說在過去的作品中，莫迪亞諾一次又一次在作品中喬裝打扮，化身不同的虛構角色開啟尋找之旅，那么這一次，在《70號乙，藝術家的入口》中，他用文字喚起了人們對往昔美好年代的追憶，追尋蒙帕納斯逝去時光的人，正是他自己。

追憶過往歲月的不止莫迪亞諾。2025年龔古爾文學獎頒給了洛朗·莫維尼耶的《空房子》（La Maison vide）。小說篇幅達750頁，描寫了作家在圖爾地區(qū)的四代家族故事。作品出版一個半月后，銷量即達到65000冊，并且同時入圍龔古爾文學獎、費米娜獎和美第奇獎等多個文學大獎，最終摘得龔古爾文學獎桂冠。作家在訪談中表示，小說的創(chuàng)作靈感源于兩位人物，一位是他的祖母，另一位是他的父親。在德占期間，祖母和德軍有染，戰(zhàn)后遭到剃發(fā)游街，當時莫維尼耶的父親年僅七八歲，目睹了這一場景。此后他選擇沉默，對作家祖母的故事緘口不言。莫維尼耶16歲時，父親自殺離世。為了探明真相，作家只能回到過往，回到“空房子”?！八麄儗ξ译[瞞的事情太可怕了，太令人難以承受了，我需要傾訴，需要寫下來，需要嘗試去理解。”莫維尼耶相信自己的家族史與數(shù)百萬法國人的家族史有共同之處，這不僅是他自己家族的故事，也是每個人的故事。《空房子》是莫維尼耶的第十部小說，由午夜出版社出版，阿蘭·羅伯-格里耶、克洛德·西蒙、瑪格麗特·杜拉斯等人都曾是該社力推的作家。莫維尼耶出生于1967年，從小酷愛閱讀。1999年，首作《遠離他們》出版。2009年，作品《男人們》入圍當年的龔古爾文學獎決選，后被改編成電影搬上銀幕。這兩部作品均已被翻譯成中文，譯者余中先在訪談中談到莫維尼耶，稱他是“一個謙謙君子，有問必答，很好打交道”。

埃馬紐埃爾·卡雷爾也在追憶。他的作品《集體農(nóng)莊》（Kolkhoze）是去年秋季的熱門圖書之一，獲得了2025年美第奇獎。同樣，他在書中回溯了自己的家族史，描繪了祖輩的命運，特別是勾勒了母親的形象，而作家的母親正是已故法蘭西學院院士埃萊娜·卡雷爾·丹考斯。在這部作品里，死亡、愛情、寫作這三個主題相互交織。此前，在2007年出版的《一部俄羅斯小說》中，卡雷爾就已經(jīng)講述過母親的家族史故事，他表示，即使是相似的主題，他也嘗試使用不同的書寫方式。

每年新作不斷的阿梅麗·諾冬在2025年出版了《這樣更好》（Tant mieux）。諾冬的母親于2024年初去世，諾冬悲痛得說不出話，為了傾訴，“不得不寫下這本書”。她特別強調(diào)：“我沒有虛構任何情節(jié)，也沒有夸大任何細節(jié)，我的母親就是這樣。”諾冬執(zhí)筆書寫家庭成員的故事并不罕見，此前出版的《第一滴血》回顧了外交官父親生前的重要經(jīng)歷，《姐妹之書》講述了兩姐妹之間的親密關系，或許，文字是她獻給家人最珍貴的紀念。

31歲的巴黎高等師范學院畢業(yè)生阿黛爾·揚出版首作《我的真名是伊麗莎白》（Mon vrai nom est élisabeth），榮獲新觀察報文學獎。作品融合了家族調(diào)查、回憶錄、散文等文體，通過敘述、訪談、檔案資料等形式，展開了對曾祖母伊麗莎白病情的調(diào)查。曾祖母在20世紀50年代被診斷出患有精神分裂癥，然而關于她的故事，作者只是從別人口中聽過只言片語。在探尋曾祖母病情真相的過程中，有關家族的秘密、針對女性的暴力等故事也徐徐展開。

海地作家雅尼克·拉昂斯憑借小說《夜之乘客》（Passagères de nuit）榮獲法蘭西學院小說獎，她在書中回顧了其克里奧爾先輩的足跡，刻畫了他們?yōu)樘与x暴力展開的艱難旅程。安妮·別列斯特在《菲尼斯泰爾》（Finistère）中刻畫了父女之間復雜微妙的感情，書名中的菲尼斯泰爾是法國布列塔尼地區(qū)的一個行省，與作家父輩家族的過往息息相關?！锻狻芬粫淖髡咄邇?nèi)莎·斯普林格拉于2025年初推出新作《父姓》（Patronyme），探尋祖父的真實身份，在此基礎上審視父親和自己的人生。以上種種不難看出，書寫家族史成為2025年法國文學的一個重要主題。

打動讀者的“女性力量”

毛里求斯籍作家兼記者娜塔莎·阿帕娜憑借《心上的夜晚》（La Nuit au c?ur）獲得2025年費米娜獎、龔古爾文學獎高中生獎、雷諾多文學獎高中生獎。作品講述了三位遭受家庭暴力的女性故事：一位是作家本人，一位是在毛里求斯生活的表姐艾瑪，婚后被丈夫用車碾壓致死，還有一位是陌生人沙希內(nèi)茲·達烏德，被伴侶當街澆上汽油活活燒死。作為曾經(jīng)的暴力受害者，阿帕娜一直很少提起人生的那幾年，她稱之為自己生命的“死角”，沙希內(nèi)茲的遭遇讓她感到自己有責任提筆書寫，寫下女性所遭遇的暴力，她聯(lián)系了沙希內(nèi)茲的家人，和沙希內(nèi)茲的鄰居交談，走進沙希內(nèi)茲曾經(jīng)住過的房子?！拔页３０堰@部作品想象成一個螺旋，螺旋的中心是艾瑪、沙希內(nèi)茲和我的一部分。”作為一部私密性與社會性并存的佳作，阿帕娜作為暴力幸存者發(fā)聲，呼喊，借由寫作找尋反抗的出口。

近年來，法國龔古爾文學獎得主蕾拉·斯利瑪尼著手創(chuàng)作“他者之鄉(xiāng)”三部曲，2025年初第三部《我將帶走火》（J’emporterai le feu）付梓出版。三部曲描繪了一個摩洛哥和法國混血家庭中三代女性的生命軌跡，刻畫了后殖民時代摩洛哥社會的生存境況。如果說此前的《食人魔花園》《溫柔之歌》偏向社會新聞式的簡練風格，那么三部曲展現(xiàn)的則是更加廣闊、更具深意的寫作。在書店簽售對談中，被問到為什么選擇寫三部曲時，斯利瑪尼回應說，《溫柔之歌》出版一年后，有記者問她如何看待自己的身份，是法國人還是摩洛哥人？三部曲的故事正是基于她的家族史，她在書寫的同時也在回應這個問題。不僅如此，書中的女性人物作為異鄉(xiāng)者，面臨的困難和挑戰(zhàn)無疑更多，但是她們沒有輕言放棄。一直以來，斯利瑪尼筆下的女性力量也是打動讀者的重要因素。

傳記或社會學研究

《回歸故里》的作者迪迪?！ぐ＠锱畛霭媪嗽L談集《社會傳記》（Sociobiographie），書中回顧了其職業(yè)生涯的主要階段：對黑格爾、薩特、波伏娃和熱內(nèi)等作品的學習和閱讀、早期的文學評論生涯、與?？潞筒紶柕隙虻热说耐鶃?。他還重新探討了階級問題以及社會叛逃者的概念。這一次，埃里蓬嘗試用本書標題“社會傳記”來理解個體生活與塑造它的社會文化背景之間的聯(lián)系。埃里蓬作為法國當代重要的哲學家和社會學家，其著作影響了不少年輕一代，特別是他結(jié)合自己的出身背景和成長經(jīng)歷探討社會底層困境和階級差異的寫作方法，在新生代作家愛德華·路易身上得到了傳承。

愛德華·路易自出道以來，不斷書寫自己和家人。目前上海譯文出版社推出了愛德華·路易的三本譯著，幾乎每本都聚焦“暴力”這個主題：《和愛迪做個了斷》是作家小時候遭受的校園暴力，《誰殺了我的父親》是帶病在家的父親承受的政治暴力，《一個女人的抗爭和蛻變》是忍氣吞聲的母親面對的家庭暴力。為什么要選擇這樣的書寫主題？愛德華·路易在新書《文學何為》（Que faire de la littérature）里給出了回應。在他看來，當代文學的特點是“拒絕情感，拒絕政治，拒絕直白，拒絕理論”，而他的作品恰恰和上述這些文學標準相悖。他從小生活在暴力之中，如果不寫出能讓人潸然淚下的作品，就是背叛了這些生命，成為了讓這些痛苦隱形的幫兇。所以他的作品總是直面現(xiàn)實，他把文學視作一種抵抗的工具，一場復仇的行動。

2025年，作家凱瑟琳·庫塞出版了新書《我與馬塞爾·普魯斯特的生活》（Ma vie avec Marcel Proust）。這部作品來自伽利瑪出版社“我與XX的生活”系列叢書的邀約，以敘事和散文相結(jié)合的方式，講述了她多次閱讀《追憶似水年華》的經(jīng)歷?！拔彝暾刈x過三遍《追憶似水年華》：十五歲時，將之視作偉大的愛情小說；二十歲時，視作偉大的社會小說；五十歲時，視作偉大的寫作小說。”這本書以此開篇，行文在普魯斯特的文本和作者的人生經(jīng)歷之間往來交替。她憑借這部作品獲得了2025年塞萊斯特·阿爾巴雷文學獎。與此同時，庫塞的《大衛(wèi)·霍克尼的生平》（Vie de David Hockney）一書再版，回顧了畫家霍克尼從英國到美國再到法國的經(jīng)歷，新作還特別補充了霍克尼近年來在法國諾曼底創(chuàng)作的內(nèi)容，見證了霍克尼對繪畫、版畫、攝影和數(shù)字繪畫等不同藝術形式的探索。

跨界寫作與圖書改編

2025年，法國還出現(xiàn)了不少跨界寫作。曾出演《羞恥》法國版第三季的演員阿克塞爾·奧里昂出版了首部小說《快活街》（Rue de la Ga?té），主人公巴蒂斯特白天是弗洛朗戲劇學院學生，晚上則是蒙帕納斯劇院的引座員。小說描繪了巴蒂斯特對戲劇的熱愛，可以看作是演員奧里昂的自白。同年，奧里昂憑借在戲劇《二號》中的精彩演繹提名莫里哀最佳男新人獎，還于9月以助力藝術家的身份加入了法蘭西戲劇院。類似情況的還有法國演員拉斐爾·奎納爾，他出版了首作《在塔塔溫死去》（Clamser à Tataouine），敘述者是一個從未嘗試融入社會的年輕局外人，一心想要讓社會為他的失敗付出慘痛的代價。懸念是這部小說的特色之一，整部作品的基調(diào)憤世嫉俗，充滿挑釁。法國“日常”節(jié)目專欄記者安布爾·沙呂莫也出版了第一部小說《活著的人》（Les vivants）。幾個月后她又出版了《閱讀清單》（Liste de lecture），其中收錄了20本經(jīng)典著作賞析，她自創(chuàng)的播客和圖書同名，擁有不少聽眾。

在法國，文學從來不是單一的，而是和電影、戲劇相結(jié)合，是具體的，是可感知的。2025年10月，根據(jù)加繆《局外人》改編的電影終于登上銀幕，由法國知名導演弗朗索瓦·歐榮執(zhí)導，集結(jié)了本杰明·瓦贊、麗貝卡·馬德等影星，不少法國人也借這個機會從書柜翻出加繆的作品重新閱讀。法國國圖影院放映了新修復的羅伯特·布列松《夢想者四夜》，映后特別邀請了法國作家卡米耶·洛朗斯?；顒又黝}是“愛情的幻影”，這也是洛朗斯筆下經(jīng)?？坍嫷闹黝}，她在2025年出版的新作《你的承諾》（Ta promesse）就講述了一個這類題材的愛情故事。作品如同懸疑小說一般扣人心弦，探討了當代人的自戀和缺乏同理心的現(xiàn)象。洛朗斯之前的作品《你所相信的那個人》曾被改編自電影，她表示新作也有同樣的計劃，這也可以看出文學和影視的緊密聯(lián)系。

2025年初，根據(jù)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安妮·埃爾諾《事件》改編的戲劇在巴黎14區(qū)劇院上演，這場演出隸屬法蘭西戲劇院“走出去”項目，由劇院編制演員弗朗索瓦·吉拉德飾演主人公。舞臺布景很簡單，一把椅子，一本圖書，書中的句子被演員說出來，曾經(jīng)的閱讀記憶被喚醒，我們仿佛看到年輕的埃爾諾在經(jīng)歷抉擇時的猶疑和掙扎。類似的體驗還有很多，戲劇《緞子鞋》讓人想要重新閱讀保羅·克洛岱爾，音樂劇《悲慘世界》則讓人想要捧起維克多·雨果，巴黎圣母院經(jīng)過修復后重新開放，為何不借著這個機會再讀一讀卡西莫多的故事呢？在巴黎，文學永遠正在發(fā)生。

（作者系法語文學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