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譽為“文化昆侖”的錢鍾書先生離開我們，已有二十八年。近日重讀這位學術(shù)泰斗的著作，不禁思考：于后世讀書人而言，《管錐編》意味著什么？一切還要從他與書的關(guān)系談起。

1935年的春天，25歲的錢鍾書以第一名的成績，順利獲得英國庚子賠款公費留學的名額。在牛津求學的日子里，錢鍾書成為牛津大學博德利圖書館的常客，頻繁出入這座全英第二大的知識殿堂。他稱圖書館為“飽蠹樓”，可謂一語雙關(guān)，既是對其藏書豐富、滋養(yǎng)無數(shù)求知靈魂的贊譽，也暗含自己對書籍的無盡熱愛。這似乎成為他一生讀書的注腳：嗜書如命，以書為“食”，汲飲古今中外智慧甘露，為日后的學術(shù)成就奠定堅實的基礎(chǔ)。

以管窺天 以錐刺地

寫作于上世紀60至70年代的鴻篇巨制《管錐編》，正是錢鍾書在書?！帮柌汀焙?，孜孜不倦創(chuàng)作的古文筆記體學術(shù)瑰寶。何為“管錐”？《莊子·秋水》記載：“以管窺天，以錐刺地?！彼钊胙芯俊吨芤渍x》《毛詩正義》等先秦至唐前的古籍，以博古通今的學識和獨到精辟的見解，反復求索星散于東海西海的文學作品、歷史事件、哲學思想，繪制出一幅幅相互映照的知識圖譜。全書收錄781則讀書札記，共計130萬字，1979年由中華書局首次出版。這部皇皇巨作，猶如一座橋，引讀者跨過時空界限，跟隨錢鍾書那深邃而銳利的目光，穿梭于古今中外的文學、歷史、哲學等諸門學科的浩瀚星河之中。

如此驚人的札記內(nèi)容背后，有兩大支撐。其一是錢鍾書扎實深厚的中國傳統(tǒng)文化功底。幼時深厚的家學，促成他對十部經(jīng)典做出嚴謹周密的札記，并裒集為《管錐編》的主干。其二是在大學時期入讀外文系，精通多國語言。這不僅是他品讀“原汁原味”的外國經(jīng)典著作的基本條件，也使他得以通過世界文學的視角來研讀經(jīng)典作品，最終形成一部《管錐編》。

錢鍾書學識淵博，常分別羅列東西方著作中對于同一論題的不同論說，以此作為基本的材料加以闡釋。值得一提的是，《管錐編》一書呈現(xiàn)豐富的平行研究成果。從東西方文化經(jīng)典、文學觀念中找出相似、相通之處，將兩者細加比較，發(fā)現(xiàn)古今中外共通的“攸同心理”。從跨國別、跨時空、跨學科這三“跨”的宏大視角出發(fā)，札記條分縷析地詮釋某一共通的文化現(xiàn)象或心理，從而為文學內(nèi)部研究提供了絕妙的例證，凸顯“可比性”和“文學性”。

書中的大量引證，并非主觀臆斷上的牽強附會，而是基于文學現(xiàn)象或心理的“同”與“異”，即其“可比性”。與此同時，他在進行比對研究時，并沒有跳脫文本，而是以文本為主，即“以文釋文”注重其“文學性”。

南學北學 道術(shù)未裂

在《老子王弼注》的札記中，錢鍾書先生巧妙地闡釋“名可名”一句，為理解東西方共有的“言意”之說提供裨益。清代學者重視訓詁，均將“名”闡發(fā)為語言文字。然而，錢先生引進現(xiàn)代語言學的知識，極具開拓精神。

釋完“名”的內(nèi)涵，錢老也討論言與意的關(guān)系，敏銳地發(fā)現(xiàn)東西方都關(guān)注過這一話題。寫作者與讀者，是一對值得研究的關(guān)系。寫作者之意，經(jīng)由語言文字，再為讀者所獲，在一定程度上會偏離本意，誤解由是起。這便是“言不能盡全意”。錢鍾書對哲學頗有心得，順勢引出黑格爾和尼采對言語的微詞。“或病語文宣示心蘊既過又不及……或鄙語文乃為可落言詮之凡庸事物而設(shè)。”從中，不難看出兩位哲人對待語言表意“過”與“不及”的抱憾態(tài)度。隨后，錢老筆鋒一轉(zhuǎn)，探尋到中外哲人恨言語“惑亂心目”之處。《墨子》曾提到言多巧方，而行則離本；斯賓諾莎、霍柏士則以語言為出錯之因，告誡后人勿妄語。東西方哲人各自以不同的語種，表達了共同的擔心。他所融通的學問之說，正對應(yīng)了陸九淵所言：“南海北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

除了從哲學角度來闡發(fā)言與意的關(guān)系，錢鍾書還從文學作品中看到了言不能盡其意的遺憾。陸機、陶潛及黃庭堅等人“嘆恨其不足以宣心寫妙”，正與但丁、歌德的想法不謀而合。描摹和寫景偏離實際，事物的真質(zhì)殊性非筆舌能傳。正如福樓拜有一極妙的譬喻：“歷來無人能恰如其分以達己之需求，思念或悲痛；語言猶破鍋然，人敲擊之成調(diào)，冀感動星辰，而只足使狗熊踴躍耳?！?/p>

由于言語具有的弊端，部分文人便“劍走偏鋒”，遁入神秘宗之道。在東方，有《法華玄義》所謂“不可思議境”，也有《妙法蓮華經(jīng)》的“我法妙難思”之說。兩者都強調(diào)“無需言”、“無需思”，常被看作故弄玄虛之態(tài)。無獨有偶，西方也有一派神秘宗，即西班牙的“圣默然”。其追求與《法華玄義》極為類似，同樣是無言、無欲、無思之畢靜俱寂境界。從中即可得知，在東西方，過分鄙棄言語之功能帶來了相同后果，不可不謂“南學北學，道術(shù)未裂”。

讀書之法 因時而異

如何讀書，讀到何種程度，每個人各有想法。在《管錐編》第四冊“全晉文”的札記中，錢鍾書還結(jié)合中西文人的看法，談了讀書之法。

陶潛的“不求甚解”，歷來是人們推求不同讀書法的依據(jù)。除了列舉諸多中國文人的讀書法，錢鍾書注引了英國作家培根的“讀書論”——“書有可染指者，有宜囫圇吞者，亦有須咀嚼而消納者。”培根的想法，其實與陶潛處于同一層面，均認為有些書可大致翻過，也有一部分書需要精細閱讀。兩位作家，一個生活在晉宋之際，一個身處文藝復興的渦旋。盡管有著時空差距，卻在讀書方式上不謀而合。

在陶潛、培根兩人的基礎(chǔ)上，錢鍾書也依據(jù)自己的經(jīng)驗，提出了更具概括性的見解。他以為，不同的書需要讀者分別對待，而一本書中的不同部分，也需如此?！皶毤毼稣?，亦有不必求甚解之時。”這一看法，與今天的“具體問題具體分析”有異曲同工之妙?！耙驎r因事而異宜焉”，可謂通透至極。這樣的想法，與其說是錢鍾書先生融通了東海西海的學人讀書法，不妨講是脫胎于錢先生個人的讀書經(jīng)歷。

以《錢鍾書手稿集》中尚未轉(zhuǎn)錄為文字發(fā)行出版的體量來看，錢先生的讀書量可以說是“前無古人”，也許還將是“后無來者”。從《中文筆記》，到《容安館札記》，再到《管錐編》，他的讀書筆記已形成了一個龐大的體系。而三大札記，也分別對應(yīng)著初讀、反芻和整理三大階段。如此博雜又不失精深的閱讀量背后，想必有一套錢老自己摸索出的讀書法。復旦大學王水照教授曾論及錢老的讀書法：

初步印象依然還是以別集為主，以宋、清兩朝為主。所涉顯得更廣泛，可以說無書不讀，毫無雅俗、難易、熟僻之別。楊先生說，錢先生讀很俗很俗的書，也會讀得哈哈大笑，很艱深很艱深的書，也可以一遍一遍興致盎然地看。

俗書通語，看過一遍即可，僅當消遣、泛讀；對待艱深的書，一遍遍啃是最好的辦法。換言之，錢先生來者不拒，但對待這些“來者”的態(tài)度卻有不同。上文提到的“因時因事而異宜焉”，便是這讀書法的簡要概括了。

錢先生從自身讀書經(jīng)驗和東西方文人的讀書論中，提煉、升華出了具有實踐、開創(chuàng)意義的讀書法，實乃一大美談。而他能夠巧妙抓住陶潛、培根兩人的相同點，進而形成一個富有層級感的論述，讓人拍手叫絕。

“東海西海，心理攸同；南學北學，道術(shù)未裂?！边@是一位讀書人的功力，也是一位讀書人的希冀。后生不憚來猜測一番，錢老大量讀書、撰寫學術(shù)著作，其目的之一，也是為融通“東海”和“西?！钡膶W術(shù)和文化心理，為著中外文學的溝通搭一座橋梁。

治學之道 厚積薄發(fā)

此外，錢鍾書先生還發(fā)掘出了古代中國與希臘羅馬在兵器鑄造方面的相同之處——“銅為兵而鐵為器”。這一條見解，來自《管錐編》第一冊中《史記會注考證》的札記。

在《秦始皇本紀》一章中，錢鍾書先生從“收天下兵，聚之咸陽，銷以為鐘鐻、金人十二”著手，探究了“古代以銅鑄兵”這一問題。根據(jù)自己的讀書經(jīng)驗，錢老指出《史記會注考證》遺漏的兩處要證，并道破了后代文人對于古代兵器鑄造原料錯誤認識的環(huán)環(huán)相生。經(jīng)由一系列的嚴謹又不失精彩的擺證據(jù)、辨文義之后，錢先生從《史記》那短短一句話中，解讀出了古代東方與西方的軍事暗合之處。在西方世界的經(jīng)典《荷馬史詩》中，古希臘人也如古代中國人那樣“銅為兵而鐵為器”。

兩千多年前的中國和希臘，為何在兵器鑄造方面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錢鍾書先生僅用十一字便和盤托出：“人工開物成務(wù)，梯轍大同耳?！痹谕瑯右浴叭斯ら_物”為主的生產(chǎn)方式支配之下，東西方先民自然有著相同的方案：使用易于尋找、開采的銅作為主要的兵器材料，而稀有的鐵則作為少量的器物煉制。

這種獨特的視角和方法，無形中向后世學子們傳遞了治學之道：唯有厚積薄發(fā)，方能游刃有余；唯有眼明心亮，方能洞察秋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