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冕:走近圓明園——兼懷摯友葉廷芳
過去聽說侵略者火燒圓明園,覺得有點遙遠,求學來到了北大,沒想到與圓明園成了近鄰。最先是朗潤園,我住的12公寓,從后窗望去,可以看到位于圓明園外墻處的一座廟宇——那時成了一家鄉(xiāng)辦的木工廠的廠址。后來搬家到蔚秀園,住的是五層,樓下有一道溪流,是蜿蜒流過樓邊而流進圓明園福海的。我在燕園的最后一處住宅是暢春園56樓,這里離圓明園就更近了。圓明園是清朝康熙之后幾代皇帝避喧駐蹕之所,這一帶留下了皇家貴胄的足跡。就拿暢春園來說,它的歷史早于圓明園,康熙在此將圓明園賜給雍正。史載,康熙皇帝曾在暢春園讀書、習字,并向外籍傳教士學習外文和天文、地理等現(xiàn)代知識。我有幸,也許,說不定,很巧,皇上當日的書房,成了我此時的客廳!
這么說,曾經(jīng)遙遠的圓明園,一下子竟成了我日夜相處的鄰里。世上的事真難預料,咫尺天涯,天涯咫尺,如夢如幻?,F(xiàn)在回頭說當年的圓明園。求學期間,學校經(jīng)常組織我們下鄉(xiāng)勞動,可以早出晚歸的“鄉(xiāng)下”,就是圓明園邊上的樹村。樹村現(xiàn)在已成了豪華的社區(qū),我的一個學生就住在那里。樹村之名很樸素,這里也許就是圓明園燒毀之后附近零散的村民入聚之場所,也許就是名園盛時那些在園內(nèi)種植花木的鄉(xiāng)民居住的村落。當年我們勞動,自帶工具干糧從燕園出發(fā),出朗潤園,過小廟(木工廠),逶迤而行,約四十分鐘便進了樹村。
當年的圓明園一帶,是一片廢墟,完全開放,出入自由,不設(shè)卡。進樹村如此,進任何“園門”也都如此。我住蔚秀園時,進園就更方便了,沿著院內(nèi)湖濱小道前行,出蔚秀園東門,那時有一道未曾遮蓋的“御河”,這水至福緣門便自然地進入了舍衛(wèi)城、牡丹園一帶的福海。福海是園內(nèi)中心,在水邊行走,可見一帶江南風光。話說當年乾隆幾下江南,心儀于杭州西湖的錦繡華美,于是沿著福海“克隆”了他印象中蘇杭一帶的名園美景。其中尤以借鑒杭州西湖風物如斷橋殘雪、平湖秋月、柳浪聞鶯等為勝?,F(xiàn)今的朗潤園采薇閣小河沿,有一道“斷橋殘雪”小石牌坊,可能就是圓明園的遺留。
圓明園由圓明、長春、綺春三園組成,它建園歷史悠久,是歷經(jīng)康熙、雍正、乾隆、嘉慶等數(shù)代人,歷經(jīng)150余年不間斷的擴建而成,不是一日之功。再說園內(nèi)的各處殿堂、廟宇、書齋、牌坊等等,不乏豪華的陳設(shè)、珍奇的藏品,這里是宮殿,是官署,是書齋,也是博物館。亭臺樓閣,水榭山石,無不精美。單就對聯(lián)牌匾而言,據(jù)不完全的記載,有千余之數(shù),如何恢復?更何況那些已成瓦礫或被掠奪的珍寶文物,又如何重現(xiàn)?圓明園不幸毀于一旦,國人為之扼腕心痛,百余年來總在言說恢復重建,言說如此,實為不易。宮殿遺址、山形水貌和圖紙(“樣式雷”圖檔)均在,可以重現(xiàn)昔日光景,但內(nèi)在貯存,文物佛像書籍等等,則是不可復制。
由此我想起摯友葉廷芳,他是反對重建而力主建立遺址公園的一位學者,他的理論前提是——廢墟不僅是一種悼念,也是一種殘缺的美,與其重建,倒不如留下那些斷壁殘垣,讓后人在傷痛中憑吊,不忘國恥,永銘國難。先前,我和諸多人一樣,總在做恢復經(jīng)典的舊夢。聽說有人出巨資重建一個圓明園,私心為之欣然。我也曾到珠海,看過那些舊園的復制版,依然遺憾于心。有一段非常時期,我閑翻相關(guān)史料,逐漸地理解并贊同葉廷芳的建議。我于是知道,那些消失的事物是不可還原的,我欽慕于他的遠見。
上世紀80年代有一段不短的時間,我陷于一個“詩案”之中,不上課,也難以為文。時時獨身入園,在那些殘破中尋找平靜和完整。我于是積累了相當多關(guān)于廢園的知識。寂寞時,我也常邀請友朋來聚。我們騎著自行車,從蔚秀園出發(fā),沿著湖濱小道前行,夾岸荷柳,衣袖留香。出蔚秀園,過達園,來到了福海。我為這些朋友充當導游,我的講解是按圖索驥式的,我會在萬方安和或是四宜書屋的遺址邊上,不僅“還原”它的現(xiàn)實圖景,而且“還原”它的歷史沿革。記得這些友人中就有胡世宗和李松濤,他們是我在困苦和寂寞中充滿友善的安慰者。
記得我的一張經(jīng)常被印在扉頁的照片,便是我在園中背倚一巨大的頹殘石柱的留影。它記載著我對歷史的沉思,也記載著當時的苦悶和孤獨。
(作者:謝冕,系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