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寅:空前絕后的詠物盛事——王士禛《秋柳》的經(jīng)典化歷程
順治十四年(1656)八月,二十四歲的青年詩人王士禛招邀東武丘石常,任城楊通睿、通俊、通俶昆季,益都孫寶侗等名士在濟南大明湖畔社集,賦《秋柳》四章,傳誦一時,四方和者數(shù)百家,清季陳康祺傳輯有《秋柳詩匯》,惜無傳本。這次社集和《秋柳》詩是王士禛在詩壇揚名立萬的重要契機,也是他后來引以自豪的生平得意之事。三年后他在《珠湖夜雨哭圣冝》詩里就提到:“西風(fēng)搖落明湖柳,偶賦新詩滿人口。”多年后在《菜根堂詩集序》里又回憶:
順治丁酉秋,予客濟南。時正秋賦,諸名士云集明湖。一日,會飲水面亭,亭下楊柳十余株,披拂水際,綽約近人。葉始微黃,乍染秋色,若有搖落之態(tài)。予悵然有感,賦詩四章,一時和者數(shù)十人。又三年,予至廣陵,則四詩流傳已久,大江南北和者益眾。于是秋柳詩為藝苑口實矣。
當(dāng)時士禛歸里,為表兄徐夜述明湖觴詠之樂,出示《秋柳》唱和詩冊,徐夜即有和作四首,并題其冊。后王士禛評點其詩,于和《秋柳四首》評曰:“余少時在明湖賦《秋柳》,屬和殆數(shù)百家,推東癡為擅場。”隨后,長兄士祿有和《秋柳》次韻之作,江南名士顧炎武、朱彝尊、曹溶也絡(luò)繹賡和。但在陳允衡看來:“元倡如初寫黃庭,恰到好處。諸名士和作,皆不能及?!彪S著王士禛詩名日盛,《秋柳》詩流播日廣,四方賡和者也日眾?;蜓仄漕},或用其韻,甚至用其體、和其韻另詠他物,允為清代詩壇第一唱和盛事。后來也有人想把這些賡和之作輯為一編,但誠非易事,終未見有成書行世。
王士禛《秋柳》原唱,因辭意、題旨隱約,到清代中葉就出現(xiàn)解釋的分歧,自乾隆九年(1744)屈復(fù)《王漁洋秋柳詩四首解》刊行,迨清季起碼已產(chǎn)生五部解說專書,即李兆元《秋柳詩箋》、鄭鴻《漁洋山人秋柳詩箋注析解》、王祖源《漁洋山人秋柳詩箋》、高丙謀《漁洋秋柳詩釋》、徐壽基《漁洋秋柳詩銓》,進入二十世紀以來專題論文也有多篇?!肚锪返囊饬x已不限于它本身,既然其賡和之作已形成龐大的作品群,從文學(xué)接受和影響的角度說成為一個值得關(guān)注的課題。嚴志雄率先注目于此,在2013年出版《秋柳的世界——王士禛與清初詩壇側(cè)議》一書,以王士禛原唱與顧炎武、徐夜、曹溶、朱彝尊、冒襄、陳維崧六家和作為考察對象,就其詩意的接受和對話作了細致的分析,以《秋柳》唱和為切入點開拓了王漁洋詩歌接受史,同時也繼其師孫康宜教授《成為典范:漁洋詩作及詩論探微》一文之后進一步充實了王漁洋詩歌經(jīng)典化過程的論述。十多年來清代詩學(xué)研究已有長足進步,但王漁洋詩學(xué)研究似乎進展不大。為此,當(dāng)李清華博士告訴我,他集多年之功,將清初以來有關(guān)《秋柳》唱和的文獻匯為一編交付出版時,我深為欣喜,認為這項成果必將推動相關(guān)研究走向深入。
李清華君師從于老友張寅彭教授,從事清代詩學(xué)研究,尤其致力于清代詩學(xué)文獻的整理,已完成清代詩歌總集所附詩話的輯校工作,纂為《清代總集別撰詩話叢編》一書,列入2024年國家古籍整理出版資助項目,將由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出版。這部《秋柳》唱和資料匯編,是他在爬梳清人集部文獻,采輯詩歌總集詩話的過程中同時完成的。清代文獻無比浩繁,目前除了電子文獻提供不少閱讀便利之外,還沒有什么高效率的處理文獻的辦法。博覽文籍、搜集資料是開展研究的第一件難事,需要一開始就制訂長遠的規(guī)劃,日積月累,待資料儲備達到一定的規(guī)模,課題便也水到渠成。清華的工作正是很好的范例。我剛想建議他在《秋柳》唱和資料匯編的基礎(chǔ)上申請課題,便收到他《王漁洋〈秋柳〉唱和及經(jīng)典化機制研究》獲得國家社科基金課題立項的訊息。事情就是這樣,你要先做起來,研究到一定程度,申請課題才有希望。若光想著申請課題,得到課題再做研究,那就本末倒置了。每遇到年輕學(xué)人為申報課題失利而沮喪,我都會建議他不要為課題焦慮,先做起來。而先做起來的意思,多半就與采集資料相關(guān)。前輩學(xué)者做研究,往往從編資料長編開始,正是這樣的路徑??v使資料編就,不遑做進一步的研究,也為學(xué)界打下一點文獻基礎(chǔ),免得一代一代的學(xué)術(shù)都像動物學(xué)習(xí)捕食技能一樣從原始積累開始。清華能在壯碩之年就完成如此規(guī)模的文獻積累,為自己的研究奠定扎實的基礎(chǔ),同時為學(xué)界提供富有價值的專題文獻,不能不令人贊嘆和佩服。
我與清華相識,緣于他向《中國詩學(xué)》投稿?!吨袊妼W(xué)》第19輯、21輯分別刊登了他的《清詩話考證輯佚八則》《清人詩話書目輯補考略》兩篇論文,拙著《清詩話考》修訂多有取資。此后屢在學(xué)術(shù)會議上相值晤談,他在清代詩學(xué)文獻方面的扎實積累,讓我深感后生可畏,留下深刻的印象。彈指十年間,清華已進入學(xué)術(shù)收獲季節(jié)。近值《秋柳》唱和資料編成,他顧念多年學(xué)誼,又因我于王漁洋詩學(xué)薄有涉獵,囑為作序。我樂得先睹之快,瀏覽全稿,略記讀后感于此,聊申祝賀之意。至于其書采輯之廣、體例之善、編校之精,開卷可見,無須贅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