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傳統(tǒng)要繼續(xù)繁衍下去，一定要有新的解讀、新的闡釋注入新的活力，否則這個傳統(tǒng)就死了?！?/p>

1959年，還被稱為斯蒂芬·歐文的少年，隨家人從美國南方小鎮(zhèn)移居巴爾的摩城，在市立圖書館，他首次接觸到中國詩——英國學者羅伯特·白英編譯的《白駒集》。白英曾在西南聯(lián)大外文系任教，經(jīng)聞一多等指點，他完成了這本書，浦江清、袁家驊、卞之琳等也參與了翻譯。

這本356頁的書改變了斯蒂芬·歐文一生，5年后，他考入耶魯大學，主修中國語言文學，后師從漢學家傅漢斯，專攻漢詩。隨著《初唐詩》《盛唐詩》《中國“中世紀”的終結(jié)》《迷樓》《晚唐》《中國早期古典詩歌的生成》等著作問世，且獨自完成杜甫詩全英譯，他成了“美國漢學界的翹楚和公認的領軍人物”，還有了一個被中國學者熟知的名字：宇文所安。

幾乎每個漢學家都會被反復質(zhì)疑：一個外國人，真能讀懂中國詩？誤譯那么多，也配談唐詩？他的解讀這么怪，是不是嘩眾取寵？

61歲時，宇文所安面對中國記者采訪，給出本文開始的那段回應。今年5月1日，這位自稱“唐詩世界的異鄉(xiāng)人”的老人仙逝（終年79歲），翻開他的遺著，滿滿都是對中華文明的摯愛、對詩美的追求、對理性思考的堅守。宇文所安讓唐詩更豐富多元，也更具全球性。

本文主要參考學者李然諾的《后現(xiàn)代視域中的宇文所安的唐文學史研究》寫成，愿宇文所安開辟的新路能不斷延伸。

王昌齡沒去過邊塞 照樣寫邊塞詩

宇文所安的唐詩研究，始于對傳統(tǒng)文學史的反思。

相當時期，文學似變成大作家的家譜，“一流作家”占一章，“二流作家”占一節(jié)，“三流作家”占一段。成為“一流作家”，據(jù)說因為他們有特別的“天才”和“本質(zhì)”——兩個無法定義、全靠幸運，才能擁有的東西。一般來說，“一流作家”總是準確把握了“時代需要”，還推動了歷史進步。

乍一看很嚴謹，卻大可懷疑：這究竟是事實，還是后人在想當然？

今人言盛唐，必以“李杜”為最高峰，可時人劉禹錫推重的卻是“盧杜”（盧象和杜甫），天寶三年（744年）完成的《國秀集》中，收盧僎（音如鉆）的詩最多，少有今人聽說過他。

可見，文學史是一個書寫的過程，是各種勢力、誤會、偏見、闡釋的博弈結(jié)果?！耙涣髯骷摇笔呛笕税l(fā)明出來的，體現(xiàn)了發(fā)明者意志，把他們寫出的“文學經(jīng)典”視為客觀標準，研究它好在哪、為何成經(jīng)典，可能被誤導。

比較典型的例子是，胡適把清代文學解讀成白話文與文言文斗爭的歷史，可“清朝的文學世界是對各種偏好都是開敞的：有人喜歡小說，有人偏愛傳奇劇，有人則愛好雜劇；有人熱衷于駢體文，又有人是筆記的追隨者”，胡適的解讀有利啟蒙，可過度簡化后，真相被遮蔽，造成“文學史研究”與“創(chuàng)作實踐”分離。

今天中文系學生熟知“一流作家”的生辰八字、各流派的傳承關系、文學事件的背景因素，創(chuàng)作力、鑒賞力卻可疑，成“貌似的博學”，僅以“中文系不是培養(yǎng)作家的，而是培養(yǎng)學者的”作遁詞?？蛇@樣的“學”可靠嗎？

宇文所安指出，言行不一乃人生常態(tài)，唐代有很多邊塞詩人，他們沒去過邊塞，“假如親眼看見殺氣騰騰的胡人，就會嚇昏過去。邊塞詩大多出于文學經(jīng)驗”。比如王昌齡，最遠只到過泰州（今江蘇省泰州），下筆卻是“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黃沙百戰(zhàn)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他并不知道“陰山”“龍城”“樓蘭”的具體方位。

宇文所安開玩笑說，如果詩人必先有背景，才能寫作品，那么王昌齡應該當過宮女，因他也以善寫宮女詩而著名。

基于對傳統(tǒng)文學史的反思，宇文所安提出：“在人文學科領域，我們需要某種類似于從牛頓物理學到量子物理學的飛躍?！?/p>

李杜詩篇成經(jīng)典 離不開嚴羽撐臺

宇文所安說的“牛頓物理學”，指居高臨下看問題，拿普遍規(guī)律套個案，是靜態(tài)的研究方法；而“量子物理學”指從下往上看問題，由個案摸索普遍規(guī)律，更生動也更有解釋力，故稱“飛躍”。

詩人不是關門創(chuàng)作，總是先學規(guī)范，再仿名家，進而贏得關注。在李白時代，規(guī)范是宮體詩，名家是皇帝和高官（如張九齡等）豢養(yǎng)的文人，要贏得的是官員、文人的關注。

宮體詩源自六朝，局限于宴會詩、競賽詩、詠物詩，都是宮廷主持，詩人寫出佳作，就能將文化權(quán)力兌換成政治權(quán)力——皇帝提拔名詩人當官，可換取“重文”的好名聲。

詩人多、舞臺小，內(nèi)卷到后來，宮體詩走向格式化，即三部式：先談主題，再“描寫式展開”（需對仗），最后是總結(jié)和表態(tài)。

主題部分需克制，不露情感；“描寫式展開”要文雅，寫月必稱嬋娟、玉兔、冰輪、玉鉤、桂魄，寫下雨必稱甘霖、潤物、霓裳、疏雨，成一套專業(yè)學習才能掌握的“文學黑話”；表態(tài)部分不得超許可范圍，多用“誰知”“乃知”“方知”句。

初唐之后，宮體詩俗套漸被打破，出現(xiàn)“京城詩”，因高官們在私人活動中引入詩人，詩人借高官中舉，高官借詩人揚名并培植勢力。場域改變，“京城詩”的規(guī)范較寬松，主題多聚焦于隱居，致“田園詩”勃興。

王維、王昌齡、孟浩然、儲光羲、李白、高適等頻繁出入“京城詩”筵會，“王維也許是李白最著名的同時代詩人，但李白從未提及王維，王維也無視李白。這可能是由于兩位詩人屬于不同的社交圈子”“孟浩然顯然沒有酬答李白的狂熱贊美”……只論詩藝，很難理解這些現(xiàn)象，可只要搞明白，李白們不是職業(yè)詩人，寫詩是博聲名、獲官職的方式，則當時人們自然更看重寫詩的規(guī)范性，乃至詩人在遵守規(guī)范時流露出的性格，創(chuàng)造力等反被忽略。

唐詩多元復雜，可南宋嚴羽的《滄浪詩話》扭轉(zhuǎn)了局面。嚴羽“謙遜地宣稱，他的說法將一勞永逸地概括一切時代的詩歌本質(zhì)，他的著作一出，千百年的紛爭和謬論便銷聲匿跡”。

嚴羽的絕招是把唐詩和宋詩對立起來，創(chuàng)立“夫?qū)W詩者以識為主”“以漢魏晉盛唐為師，不作開元天寶以下人物”的闡釋。一方面，《滄浪詩話》眼界高、文筆好，內(nèi)行皆佩服；另一方面，一筆打倒宋詩，契合積弱下南宋文人的集體心態(tài)，找不到出路的他們茅塞頓開——宋不如唐，因?qū)W得不像，連寫詩都如此！

宋詩未必低于唐，但《滄浪詩話》后，唐詩成正宗，余皆末流，且越仿越不像，因嚴羽開出的學習方法就不靠譜：讀經(jīng)般死記硬背，等頓悟自來……

于是，李杜詩篇成不可逾越的經(jīng)典，字字飽含深意，其實它們經(jīng)多次轉(zhuǎn)抄，已難確定原文。

誤讀才有“活人感”

宇文所安將新批評、接受美學、結(jié)構(gòu)主義、知識考古等工具引入唐詩研究，開出了新路，如他所說：“我們以前一直覺得十分明確和穩(wěn)定的‘時代’、‘作品’和‘作者’，原來都可能只是一些復雜的變化過程?！?/p>

英國名作家愛·摩·福斯特（小說《印度之行》的作者）在《小說藝術面面觀》中，曾設想400年來的小說家正背對背寫作，夏洛蒂·勃朗特（《簡·愛》的作者）與查爾斯·狄更斯（《雙城記》《遠大前程》等的作者）面對的是同一個問題，只是回答方式不同。

宇文所安顛覆了這一假設。不同時代的作家掙扎在不同的場域中，他們不只關注語言內(nèi)部法則，還關注權(quán)力、話語權(quán)、社會表演、身份等，所謂的“標準解釋”，可能并沒那么“標準”。

如此解讀的優(yōu)點在“試圖創(chuàng)造另外一種已說出東西的歷史”，文學文本不再是孤立的，而是成了社會整體的一分子，唐詩不只是唐詩，還是唐代政治、社會、生活、物質(zhì)文明的方方面面，這為讀者“重返歷史現(xiàn)場”創(chuàng)造了可能。

難怪德國漢學家顧彬說：“斯蒂芬·歐文排第一，他是惟一可以和歐洲人一樣思考的美國漢學家，惟一一個，連他的英文也不是一個美國人的英文。他的新思想特別多，他會開拓一個新的方向。不管哪個國家，包括德國、美國在內(nèi)的漢學家，我們只能夠數(shù)一數(shù)一只蒼蠅有多少腳。他是真正的漢學家，他在天上，我在地上。”

宇文所安的研究有短板，他不會寫唐詩，只從歷史學的角度來觀照，把對詩美的探索轉(zhuǎn)為求真，而真是多元的，邏輯自洽不等于實證。把唐詩置于后現(xiàn)代解釋的語境中，雖推翻了原有的本質(zhì)論，可“細讀”“回到文本”也可能是新的、更有欺騙性的主觀。宇文所安的許多闡釋因精彩過度，反而讓人無法信以為真。

傳播策略之外，李杜詩篇必有穿越不同場域的一面，一味“以史解詩”，難免忽略詩中啟示性的內(nèi)容，成言史精彩絕倫、言詩難遇知音的局面。

對此，宇文所安有自己的解釋：誤讀也是詩的一部分，沒有后人誤讀，好詩難流傳。他以李商隱的《夜雨寄北》為例，“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被認為是寫給妻子的，這首詩如寫于四川，則他的妻子已逝。宇文所安說：“這首詩有著很長的閱讀歷史，一讀到這首詩就想到他和他妻子，覺得格外感人。這樣的解讀，從作者生平來看是錯誤的，歷史知識也是錯誤的，但不能否認這是很感人的解讀，這樣的誤讀是很有意思的誤讀?！?/p>

類似的例子是杜牧寫“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無史料可證明，杜牧真有那么多風流故事，他不過是把傳統(tǒng)的“憶舊游”詩體改寫了，使其得到新生。

宇文所安的解讀有爭議，卻拓展了唐詩堂廡，讓現(xiàn)代人意識到，原來還可以這么讀，過去的讀法也許錯了。優(yōu)美之外，改變讀法可以拓展思維、增加智慧，正因每代人有每代人的誤讀，唐詩才一直充滿“活人感”。

文學無國界，永屬于真愛它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