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初的陽光與溫度正好，散步或曬太陽時，會帶上汪曾祺的小說。先挑著看，漸漸有感，陸續(xù)全數(shù)讀畢。想知道其作品為何吸引人，便從結(jié)尾入手一點點研讀。

一部作品的好，通常是整體性的，可要說清，只得分別解讀。汪曾祺本人關(guān)注，也特別談到過自己老師沈從文小說的結(jié)尾。今天就試著分析一下那些極富人間性靈與滋味的汪曾祺小說“結(jié)尾”。

一

汪曾祺有一組短小說，名《故里三陳》。三篇俱佳。我們先看最后一篇《陳泥鰍》。陳泥鰍是船尾涂成黑色的救生船上的水手，有此外號，自然水性極佳?！八埠昧x，也好利?！彼麙赍X不少，可花錢散漫，不置產(chǎn)業(yè)。喝酒、賭錢，也偷偷赒濟一些孤寡老人。他不娶媳婦，怕“瓦罐不離井上破，淹死會水的?！碑?shù)匾蛔鶚蚨聪掳l(fā)現(xiàn)一具女尸，頭發(fā)在水面飄著，卡在洞口。洞身長，水流急，大伙兒想不出辦法，“誰也不敢下去?！薄叭フ谊惸圉q！”因為熟悉，陳泥鰍看了看，知道應(yīng)該是衣服在石頭尖角上“絆”住了?！笆畨K現(xiàn)大洋，我把她弄出來?！薄耙锰嗔?！”陳泥鰍的兩重理由：一、有急用；二、這事玩命。他要順著水流進洞，一下子拉動了，成；一下子拉不動，自己也會塞進橋洞，進退不得，“那我就只好陪著她了”。公益會人同意了。救人過程簡潔精彩，可這不是主題。結(jié)尾處，陳泥鰍上岸，穿衣，拿錢，道一聲“得罪得罪”，轉(zhuǎn)身就走。人們以為他又去賭場或進酒店，他徑直走進陳五奶奶家。作者稍稍緩了一下筆觸，說起了這位老人：守寡多年，有個兒子，去年死了，兒媳婦改嫁，留下一個孩子。陳五奶奶守著小孫子過，日子很“折皺”。眼下孩子得了急驚風(fēng)，渾身滾燙，鼻翅扇動，四肢抽搐，“陳五奶奶正急得兩眼發(fā)直。陳泥鰍把十塊錢交在她手里，說：‘趕緊先到萬全堂，磨一點羚羊角，給孩子喝了，再抱到王淡人那里看看！’”“說著抱了孩子，拉了陳五奶奶就走。陳五奶奶也不知哪里來的勁，跟著他一同走得飛快?！?/p>

一個結(jié)尾，偏偏不落在主人公的高超水性上，似乎宕開一筆，其實正是突出了作品最著意表現(xiàn)的“人”的豐富性。前面過程固然精彩，可這一筆結(jié)尾卻大大提升了人性的深切溫度，光彩照亮全篇。

《賣蚯蚓的人》也是極為簡短的篇章，卻因一個自然卻出人意料的結(jié)尾，寫出了更為繁復(fù)的認知。

小說中，作者以第一人稱，說自己在北京玉淵潭散步，結(jié)識了一個賣蚯蚓的人。這位賣的蚯蚓是挖的，地點在豐臺。數(shù)十里地，每天騎車兩次來回，一天賺個兩三塊，補貼家用。此人原來挖藥材，認識北京七百多種草木藥材，令人感佩。后來，作者又認識了一位大學(xué)講師，一個研究所助理研究員，他們對作者跟賣蚯蚓的人交談有些不屑，認為屬于“低級價值”或“社會填充物”。作者卻說：我是個寫小說的人，對所有人都有興趣，“包括站在時代的前列的人和這個漢俑一樣的賣蚯蚓的人?！薄皩τ谌?，我只能想了解、欣賞，并對他進行描繪，我不想對任何人作出論斷。像我的一位老師，對于這個世界，我所傾心的是現(xiàn)象?！边@似乎表現(xiàn)了不同學(xué)科對于事件、人物的不同視角。當然，也側(cè)面談出了學(xué)科認知容易產(chǎn)生的局限。

本來已把小說主旨厘清了，可在最后結(jié)尾處，忽然添加一人：“這時忽然有一個也常在玉淵潭散步的學(xué)者模樣的中年人插了進來，他自我介紹：‘我是一個生物學(xué)家。——我聽了你們的談話。從生物學(xué)的角度，是不應(yīng)鼓勵挖蚯蚓的。蚯蚓對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是有益的?！鄙飳W(xué)者不僅打破了大學(xué)講師、研究所助理研究員的視角，也宕開了小說家對人的審美欣賞，集中在批判從事勞作（挖蚯蚓）對象的生物學(xué)意義上。這一來“我們?nèi)忌盗搜哿?。”一下子，認知世界的視角再度轉(zhuǎn)換，無聲中提醒讀者：這個世界，豐富多彩，主要是由每個人自覺的認知來辨識的。

二

說起汪曾祺在小說結(jié)尾上的用心，相信凡看過他的短篇小說《陳小手》的讀者，一定記得那個既可笑又悲慘的結(jié)尾。在小說描寫的極為保守的社會時期，作為男性的“陳小手”，卻是出名的產(chǎn)科醫(yī)生。小說介紹說“陳小手的得名是因為他的手特別小，比女人的手還小，比一般女人的手還更柔軟細嫩?！边@是天生條件。他的出名，更在于他能他人所難能。他專能治難產(chǎn)：橫生，倒生，這些在鄉(xiāng)村會要命的情況，請他才能解決。作者用在醫(yī)療難產(chǎn)的病例不多，卻花不少的筆墨，去寫陳小手那“渾身雪白，無一根雜毛”，走步“又快又細又勻”的馬匹上——這當然不是閑筆，而是烘托陳小手的獨具特點。

悲劇在于大小軍閥的野蠻權(quán)力。一個孫傳芳手下的團長，駐扎在這里。他的太太難產(chǎn)，叫來幾個老娘，還是生不下來。在“這太太殺豬也似的亂叫”中，團長派人去叫陳小手。過程基本略過，大人孩子都保住了。結(jié)尾，吃過酒席，團長送上“太重了”的二十塊現(xiàn)大洋：“陳小手出了文王廟，跨上馬。團長掏出槍來，從后面，一槍就把他打下來了?！薄皥F長說，‘我的女人，怎么能讓他摸來摸去！她身上，除了我，任何男人都不許摸！這小子，太欺負人了！日他奶奶！’”“團長覺得怪委屈。”

一筆突兀卻不覺沖突的結(jié)尾，實在是作者理性及形象思維的合力創(chuàng)獲，既暴露權(quán)力的泛濫，又何嘗不使我們窺見背后“深沉”的文化土壤。

這幾篇小說中，作者從不站出來，以作者的全能身份，說幾句拔高或點題的話，卻收到回甘不盡的綿長韻致之效。這樣的處理，應(yīng)該來自作者的思考。

汪曾祺曾在名為《小說技巧常談》的文章中，專門以“含藏”作為小標題,提到過：“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边@是一種“庸俗的處世哲學(xué)”，可“寫小說卻必須這樣”。“李笠翁云，作詩文不可說盡，十分只說個二三分。都說出來，就沒有意思了?！彼€舉了一個例子：“契訶夫?qū)憽度f卡》，萬卡給爺爺寫了一封很長的信，訴說他的悲慘的生活，寫完了，寫信封，信封上寫道：‘寄給鄉(xiāng)下的爺爺收’。如果契訶夫?qū)懗觯喝f卡不知道，這封信爺爺是不會收到的，那這篇小說的感人力量就大大削弱了，契訶夫也就不是契訶夫了。”

我們今天看很多小說散文，篇幅頗長，結(jié)果讀畢卻一片茫然，實在缺乏應(yīng)有的藝術(shù)感召力。其實，作者本人應(yīng)該也不愿讀這樣的東西，可運起筆來，卻認為人人都該接受自己的一腔空洞熱情和浮泛流水賬。寫出人們喜愛的作品的汪曾祺說過：“‘話到嘴邊留半句’，在一點就破的地方，偏偏不要去點?！薄霸凇坦?jié)兒’上，‘七寸三分’的地方，一定要‘留’得住?！瘪坦?jié)兒，是上衣靠近腋下的接縫部分，也就是關(guān)節(jié)緊要處。“尤三姐有言：‘提著影戲人兒上場，好歹別戳破這層紙兒。’把作者的立意點出來，主題倒是清楚了，但也就使主題受到局限，而且意味也就索然了?！弊詈?，他堅決地強調(diào)：“小說不宜點題”。

三

汪曾祺說“含藏”，在筆者看，就是分寸感。對此，不妨再舉一個例子——他的名篇《八千歲》。“八千歲”是一家米鋪的老板。按說，他不缺錢，可卻“無冬歷夏”，穿一身“全城無二”的“一身老藍布”。當時有了色澤鮮亮的“陰丹士林”，本地土織的老藍布已不再生產(chǎn)。可他年復(fù)一年，洗得開始發(fā)白，加上補丁，依然如故，甚至兒子也這身打扮。僅僅這段介紹，八千歲的性情已經(jīng)躍然紙上。還有，開著米店，卻吃最差的“頭糙紅米”飯；“菜是一成不變的熬青菜，有時放兩塊豆腐?！?/p>

八千歲當然花錢，還不吝嗇，譬如看中兩匹大黑騾子，花去八百現(xiàn)大洋。他“厚實”，共計五匹拉碾米大碾子的大騾子。對自己的吝嗇和為生意的不計成本，可見其積累的盡心竭力。還有，豎著的匾側(cè)面寫著“僧道無緣”“概不作?！?。不施舍，也不替人擔責(zé)。小說的尾部，一個駐在當?shù)氐能婇y旅長，要敲他竹杠，說他賣米“資敵”，立即銬上鎖走。說到最后，花費九百大洋才把人放回。旅長用這筆錢，大半給情人買狐皮衣飾，余錢辦一桌吃一整天的滿漢全席，其中還從八千歲處買了糯米。因為自己經(jīng)他人保出，不好意思，把門口“概不作?！惫稳?；“僧道無緣”留著沒意思，也刮去。老藍布長衫褪去，換成陰丹士林長袍，兒子也換裝。到了晚茶的時候，兒子買來吃了幾乎一輩子的“草爐燒餅”，“八千歲把燒餅往賬桌上一拍，大聲說：‘給我去叫一碗三鮮面！’”這個大動作和聲音，只不過一碗略略增加幾分錢的“三鮮面”——就算遭逢如此花錢當冤大頭，一輩子的吝嗇底色，依然無法放肆起來。通篇讀下來，八千歲就該是如此表現(xiàn)，倘若叫一碗大肉面，或還是原來的燒餅，都無法表現(xiàn)他此時的心情和人物的基本秉性。汪曾祺這應(yīng)該是聽從了沈從文老師“貼著人物寫”教誨的成績，是踐行自己“不點題”，不失人物分寸感的最佳證明。

汪曾祺小說在結(jié)尾上構(gòu)思處理的自覺，其中的或擴大延宕，或含藏收斂，除去能夠提升讀者的閱讀審美以外，應(yīng)該還可以給今天的寫作者帶來精致構(gòu)思、不隨意泛濫情感的深切啟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