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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從此絕緒言:魯迅的最后詩篇
來源:中華讀書報 | 黃喬生  2026年05月27日08:20

魯迅一般被稱為小說家、雜文家,其實,魯迅更是或者說本是一位詩人。他從小試圖走科舉道路,受試帖詩訓(xùn)練,應(yīng)有大量習(xí)作,他的被記錄或發(fā)表的最早作品就是詩。而且,詩在他人生的每個階段都不缺席。雖然有些階段他自己沒有詩作,但有翻譯外國詩、抄錄古代詩之類活動,如在日本留學(xué)時期,他與弟弟合譯外國文學(xué)作品時,一般負責(zé)翻譯書中的詩歌,多以騷體譯出,古色古香,幽邃浪漫。新文學(xué)興起,在新詩運動中,他只寫了五六首就歇手了,自我調(diào)侃說“敲敲邊鼓”。

魯迅曾對新詩發(fā)表了一些負面的言論,雖然仍然關(guān)心新詩的進步,但要作詩,更愿意作舊體詩。

魯迅一生寫了近70首舊體詩,發(fā)表的很少,曾有幾首贈送日本友人的詩發(fā)表在《文藝新聞》上,還有《悼丁君》和寫在《為了忘卻的記念》中的《悼柔石》,也是公開發(fā)表的。他晚年很多詩作,尤其是贈送日本朋友的篇什,雖然是應(yīng)酬之作,但頗寄托情思——日本朋友可能只當(dāng)作名人墨寶珍重,不一定很了解隱含意義。

魯迅生前沒有出版甚至也沒有起意編纂詩集,只是將一些新舊體詩收入《集外集》。今天我們編纂魯迅文集,第一卷就應(yīng)該是詩集——詩是自古以來第一文體。

曾驚秋肅臨天下

1935年秋,魯迅寫下最后一首七言律詩。像往常對大多數(shù)詩作一樣,他沒有立即示人,而是到年底寫贈給了來訪的老友許壽裳:

曾驚秋肅臨天下,敢遣春溫上筆端。

塵海蒼茫沉百感,金風(fēng)蕭瑟走千官。

老歸大澤菰蒲盡,夢墜空云齒發(fā)寒。

竦聽荒雞偏闃寂,起看星斗正闌干。

面對紛亂的塵世、無邊的曠野,詩人百感交集。金風(fēng)即秋風(fēng);蕭瑟,宋玉《九辯》:“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辈懿佟队^滄?!罚骸扒镲L(fēng)蕭瑟,洪波涌起。”從這些詞句中可以想見氛圍之肅殺。千官,總稱全國的官員?!盾髯印吩唬骸疤熳忧Ч伲T侯百官?!陛?、蒲,均為水生植物。菰米(亦名雕胡米)可食,蒲可編席,舊時常用來指隱士安身之所。菰蒲盡,猶言老無可歸,而好夢墜入杳渺云氣,比喻理想破滅。人老以發(fā)白齒落為表征,而且老年人畏寒。荒雞,清代周亮工《書影》卷四:“古以三鼓前雞鳴為荒雞?!薄稌x書·祖逖傳》:“逖與司空劉琨……共被同寢。中夜聞荒雞鳴,蹴琨覺曰:‘此非惡聲也。’因起舞?!?/p>

首句概括一生遭遇:春溫少,秋肅多,坎坷不斷,郁憤累積。魯迅在紹興時期感受人間冷暖,在南京時期經(jīng)歷新舊碰撞,在日本從事文藝失敗,歸國后十年默默沉潛,新文化陣營解散后彷徨無地,上海時期被國民黨文化圍剿,心力交瘁。

魯迅20多歲撰寫的《摩羅詩力說》的開篇就出現(xiàn)了“春溫秋肅”的強烈對比:

人有讀古國文化史者,循代而下,至于卷末,必凄以有所覺,如脫春溫而入于秋肅,勾萌絕朕,枯槁在前,吾無以名,姑謂之蕭條而止。

春秋兩種景象不斷交替而且并列出現(xiàn)在魯迅詩文中:“新宮自在春”“幾家春裊裊”“寒凝大地發(fā)春華”。時常生活在秋肅之中的魯迅,筆下出現(xiàn)春溫的時候,只能是一種理想,一種奢望?!皯T于長夜過春時”,便是和煦的春天,他也總在暗夜中度過。缺少溫暖的人更渴望暖意,因此他曾希望畫家“只研朱墨作春山”。

頷聯(lián)借時事抒發(fā)感情。1935年5月,日軍制造“河北事件”,逼迫國民黨政府簽訂《何梅協(xié)定》,規(guī)定河北省撤銷軍事組織及政府機構(gòu)。同時日軍又制造“張北事件”并與國民黨政府簽訂《秦土協(xié)定》,控制察哈爾省。同年秋,日方策劃“華北五省獨立”即所謂“華北自治”,致中國官員和軍隊從河北、察哈爾省等地撤出。時局艱險,前途堪憂,詩人不知所往,逃避無地,詩中承續(xù)了“澤畔有人吟不得,秋波渺渺失離騷”“深宵沉醉起,無處覓菰蒲”等詩句中的意象。特別醒目的是“菰蒲盡”三個字:難道真的到了“彈盡糧絕”的地步?民以食為天,吃飯也是詩人的頭等大事,蘇東坡的《石菖蒲贊并序》寫怎么吃菖蒲,還在一首詞里寫出“菰黍連昌歜”這樣的食譜:“菰黍”是指菰葉包米制成的粽子,“昌歜”則是把菖蒲的莖根切碎后放上鹽來腌制而成的小菜。

戰(zhàn)亂中的百姓生活不免顛沛流離,吃飯是很可能出問題的。在上海的“一·二八”戰(zhàn)爭中,魯迅一家就倉皇逃難過。

尾聯(lián)首句表面上寫夜闌人靜,是魯迅每天看書寫作到深夜的感受。他曾描述過戰(zhàn)爭時期自己住處周邊環(huán)境,“鄰人十去其六七,入夜闃寂,如居鄉(xiāng)村”。這里是反用晉朝人祖逖“聞雞起舞”的典故,形容萬馬齊喑的社會狀況。次句寫天將拂曉,新的一天開始,雖然不無“亮色”,但也只能表達一種期待而已。

全詩綜合運用比喻、借代等手法,感情深沉,意境宏遠,對仗工整,詞句凝練。

將這首詩與青年時期《自題小像》中的“我以我血薦軒轅”對比,分明感受到從高調(diào)到失落,從激昂慷慨到凄涼孤清的意境。這首詩寫出了魯迅的生活經(jīng)歷、人生態(tài)度和現(xiàn)實情懷。題中的“殘”字就是詩眼,在殘秋,在殘酷的世界上過著殘破的人生,情緒壓抑中更多不安和躁動。

1935年初,因為疾病糾纏不去,他的身體愈加衰弱。3月23日在給許壽裳的信中這樣描述自己的生活狀態(tài):

弟等均如常,但敷衍孩子,譯作,看稿,忙而無聊,在自己這方面,幾于毫無生趣耳。

寫《亥年殘秋偶作》的時候,魯迅已經(jīng)將《死魂靈》譯完,巨大工程的完結(jié)讓他松了一口氣。但1936年上半年,他的病情加重,4月5日寫信給許壽裳說:

我在上月初驟病,氣喘幾不能支,注射而止,臥床數(shù)日始起,近雖已似復(fù)原,但因譯著事煩,終頗困頓,倘能優(yōu)游半載,當(dāng)稍健,然亦安可得哉。

當(dāng)魯迅病重不能寫字的時候,許廣平替他給朋友回信。1936年6月25日,許廣平在給曹白的信中寫道,“因為這和他一生的生活,境遇,工作,掙扎相關(guān),三言兩語,實難了結(jié)”。

魯迅也曾考慮過去別的地方療養(yǎng),唯獨醫(yī)院,他絕不愿去住。他寧可少活幾年,也不愿為治病耽誤時間。他對醫(yī)生說,能治好當(dāng)然是好,但是如果治不好,還不如多做些工作。他寧愿死在自己家里,可以一邊治病,一邊寫作。他也不愿更換醫(yī)生,堅持聘請長期為他看病的日本醫(yī)生——這些都顯出他性格中固執(zhí)的一面。

老歸大澤菰蒲盡

魯迅一生獲得的溫情并不多,晚年雖然在小家庭中充分感受到了關(guān)愛和柔情,但也很少徜徉在春江好景之間,欣賞大自然景觀,而更多地徘徊在暗夜。剛到上海不久,他不愿到杭州游玩,在朋友們再三勸說下方才成行。后來竟再也沒有第二次出游的閑心。他在《華蓋集續(xù)編·廈門通信》中承認:“我對于自然美,自恨并無敏感,所以即使恭逢良辰美景,也不甚感動。但好幾天,卻忘不掉鄭成功的遺跡。離我的住所不遠就有一道城墻,據(jù)說便是他筑的。一想到除了臺灣,這廈門乃是滿人入關(guān)以后我們中國的最后亡的地方,委實覺得可悲可喜。”即便是看風(fēng)景,也要看出歷史和民族大義。

老年的魯迅,活動的范圍越來越小。許廣平與魯迅同居后,沒有出去工作,專心相夫教子。

1934年底,魯迅購買了一套《芥子園畫譜》三集,在扉頁上題寫了一段話和一首詩,詩曰:

十年攜手共艱危,以沫相濡亦可哀;

聊借畫圖怡倦眼,此中甘苦兩心知。

詩中用了《莊子·大宗師》典故:“泉涸,魚相與處于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痹S廣平在《魯迅題〈芥子園畫譜〉三集贈廣平詩的幾句說明》中回憶:“偶檢藏書,卻在芥子園畫譜三集首冊內(nèi),赫然見此舊詩,觸景生情,追憶幾句:所說‘戌年’,乃一九三四年購得此書,共同披覽之下,因彼此都愛好書畫,即蒙魯迅見贈,并題字紀念,歲月不居,忽然已隔三十年之久了?!?/p>

大病稍愈,他躺在病床上思考人生,雖然按慣性還在想有很多事要做而且要趕快做,但也意識到生活應(yīng)該勞逸結(jié)合。他在《“這也是生活”……》中寫道:

街燈的光穿窗而入,屋子里顯出微明,我大略一看,熟識的墻壁,壁端的棱線,熟識的書堆,堆邊的未訂的畫集,外面的進行著的夜,無窮的遠方,無數(shù)的人們,都和我有關(guān)。我存在著,我在生活,我將生活下去,我開始覺得自己更切實了,我有動作的欲望——但不久我又墜入了睡眠。

積勞成疾,身體衰弱。被困在床上的魯迅終于意識到,一個戰(zhàn)士,固然要永遠進擊,但也要懂得休息,“這也是生活”,意思很明了:休閑、娛樂也是生活的一部分:“戰(zhàn)士的日常生活,是并不全部可歌可泣的,然而又無不和可歌可泣之部相關(guān)聯(lián),這才是實際上的戰(zhàn)士?!?/p>

然而,停下腳步,放松躺平,他做不到。就像《野草》中那位“過客”一樣,他“只得走”。

去世前一個多月,魯迅在《死》一文中抄錄了幾條留給妻兒的遺囑:

一,不得因為喪事,收受任何人的一文錢?!吓笥训?,不在此例。

二,趕快收斂,埋掉,拉倒。

三,不要做任何關(guān)于紀念的事情。

四,忘記我,管自己生活?!炔?,那就真是胡涂蟲。

五,孩子長大,倘無才能,可尋點小事情過活,萬不可去做空頭文學(xué)家或美術(shù)家。

六,別人應(yīng)許給你的事物,不可當(dāng)真。

七,損著別人的牙眼,卻反對報復(fù),主張寬容的人,萬勿和他接近。

這七條已經(jīng)十分嚴正而決絕,緊接著的一段話更令人震撼:“記得在發(fā)熱時,又曾想到歐洲人臨死時,往往有一種儀式,是請別人寬恕,自己也寬恕了別人。我的怨敵可謂多矣,倘有新式的人問起我來,怎么回答呢?我想了一想,決定的是:讓他們怨恨去,我也一個都不寬恕。”上升到詩的層面——這是魯迅獨有的“憤恨詩學(xué)”。

起看星斗正闌干

1935年底,魯迅的身體明顯衰弱。次年初,他的病情出現(xiàn)兇險跡象。人越老事情越繁雜,疾病纏綿更不免心急,似乎還有不少事放不下。到達生命盡頭的魯迅,至少面對兩個問題:人究竟有沒有靈魂?中國究竟應(yīng)該有個什么樣的未來?兩個問題,雖然一個是個人的,一個是國家的,但密切相關(guān),即中國人安放靈魂之所在哪里?

魯迅定居上海后,翻譯了一些新興的無產(chǎn)階級文學(xué)理論著作和作品,例如盧納察爾斯基的《藝術(shù)論》和法捷耶夫的《毀滅》,還聯(lián)合同志和朋友翻譯蘇聯(lián)文學(xué)作品,介紹蘇聯(lián)木刻。但顯然,他對蘇聯(lián)文學(xué)感到不滿意,而依然傾心于俄國文學(xué),服膺古典時代的大師和杰作。其中,果戈理“以其不可見之淚痕悲色,振其邦人”,是他青年時代取法的對象。用文學(xué)感動人,用文學(xué)改造國民性,乃至用文學(xué)改良政治,是他的理想。雖然屢屢碰壁,但他堅持幾十年,對文學(xué)不離不棄,因為他堅信文學(xué)能夠消除人與人之間的隔膜。他在為《吶喊》的捷克譯本寫的序言中說:“自然,人類最好是彼此不隔膜,相關(guān)心。然而最平正的道路,卻只有用文藝來溝通,可惜走這條道路的人又少得很?!边@段話與《吶喊》自序中的“善于改變精神的是,我那時以為最好的辦法是當(dāng)然要推文藝,于是想從事提倡文藝運動了”異曲同工。但現(xiàn)實中,人們沒有共同的信仰,沒有共同的目標,沒有相近的思想,沒有同感,沒有共情,靈魂很難相通。

魯迅在果戈理的生平和作品中也發(fā)現(xiàn)了這種失望和絕望。他在該書第二部第一章譯者附記中說:“果戈理(N.Gogol)的《死魂靈》第一部,中國已有譯本,這里無需多說了。其實,只要第一部也就足夠,以后的兩部——《煉獄》和《天堂》已不是作者的力量所能達到了。果然,第二部完成后,他(果戈理——筆者注)竟連自己也不相信了自己,在臨終前燒掉,世上就只剩了殘存的五章,描寫出來的人物,積極者偏遠遜于沒落者:這在諷刺作家果戈理,真是無可奈何的事。”

魯迅在第二部第二章譯者附記中還評論說:“其實,這一部書,單是第一部就已經(jīng)足夠的,果戈理的運命所限,就在諷刺他本身所屬的一流人物。所以他描寫沒落人物,依然栩栩如生,一到創(chuàng)造他之所謂好人,就沒有生氣?!?/p>

魯迅從歷史典籍中找,從神話傳說中找:大禹、墨子、法顯、玄奘……在《中國人失掉自信力了嗎》一文中舉出這樣幾個類型:

我們從古以來,就有埋頭苦干的人,有拚命硬干的人,有為民請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雖是等于為帝王將相作家譜的所謂“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們的光耀,這就是中國的脊梁。

然而,在現(xiàn)實中,這類人物偏難遇見。從現(xiàn)實推求歷史,他的懷疑情緒就更濃重起來。

為什么他總是看到負面的東西?因為自身很多黑暗嗎?他有時也提醒自己,要多看到光明,著眼于未來:“世界決不和我同死,希望是在于將來的?!倍盁o窮的遠方,無數(shù)的人們,都和我有關(guān)”。

許壽裳在《〈魯迅舊體詩集〉跋》中這樣解讀《亥年殘秋偶作》:“此詩哀民生之憔悴,狀心事之浩茫,感慨百端,俯視一切,棲身無地,苦斗益堅,于悲涼孤寂中,寓熹微之希望焉?!崩嫌言隰斞傅淖詈笠皇自姷淖詈笠宦?lián)中看到一點兒希望。

從茲絕緒言

魯迅作品總體氛圍讓人感覺悲涼和絕望,人物很少有昂揚的情緒,而且很少有正面人物。他知道自己不是生活在一個有希望、有英雄的時代。他所能做的只是寫一些憤慨的、諷刺的文字。多冷嘲熱諷,多怨恨憤怒,這樣的局面,是連他自己也厭倦并痛惡的——這恐怕也是他晚年擱筆小說創(chuàng)作的一個原因。

果戈理把他的得意之作《死魂靈》稱為“長詩”。魯迅的文字,無論小說、雜感,也都是詩。他沒有寫出一部或多部長詩,而是用無數(shù)短章組成一部“雜詩”。他對自己創(chuàng)作的“短”和“雜”并不滿意,晚年傾力翻譯果戈理這部名著,目的也許就是想有所借鑒,自己也來寫一部“長詩”吧。

魯迅最早的一首悼念朋友之作是《哀范君三章》,其中有一句“此別成終古,從茲絕緒言”,意為老朋友去世,活著的人再也聽不到他的金玉良言了。

魯迅對同時代和后來人而言也是如此。

魯迅的確是中國文學(xué)史上一個獨異的存在,既是戰(zhàn)士,又是文人,是戰(zhàn)士與文人的合體,戰(zhàn)斗性是他的文學(xué)的重要品質(zhì),在一個需要抗爭的時代,他擔(dān)負起沉重的使命。但魯迅畢竟是一位文人,文人情懷是他的底子。這情懷不是可有可無的點綴,是必備的情趣和修養(yǎng)。缺少文人情懷的戰(zhàn)士會讓人覺得面目可憎。如果把文人換成詩人,就更為貼切:詩人往往就是戰(zhàn)士,而真正的勇士,也必有詩人的品格。

晚年魯迅以最后一首七律《亥年殘秋偶作》完成了一篇“詩的自傳”,境界蕭索,感情沉郁。他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生存于其中的仍然是一個無聲的、死氣沉沉的國度。星斗闌干,天快要亮了,但誰是聞雞起舞之人?他起身傾聽,有所期待。

《亥年殘秋偶作》是魯迅留給人世的一篇詩的告別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