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劇《太平年》讓諸多讀者開啟了索隱式觀劇——現(xiàn)代影像，出土文物、文獻典籍等歷史實證，古今學者的相關著作，三者優(yōu)勢互補，拉近了受眾與五代十國這段歷史的距離。

想系統(tǒng)全面地了解五代十國史，《亂世離歌：五代史略》（以下簡稱《亂世離歌》）是繞不開的一本書。陶懋炳用二十多萬字的篇幅，為紛亂的五代十國“畫出了清晰的輪廓”“特別是對五代十國的興廢及其相互關系的論述，能使讀者一目了然”。

穿過興亡治亂的歷史周期，“利在天下者必謀之”是《亂世離歌》著力弘揚的，也是追劇觀眾和讀書人的共識。

以書立學

補全五代史研究空白

按學術界公認的觀點，陶懋炳的《亂世離歌》是第一部把“五代十國”這一歷史時期作為斷代史進行研究梳理的專著。以往史家往往將這段歷史和隋唐史合并研究，抑或?qū)⑺{入宋史研究。

陶懋炳開宗明義，在《亂世離歌》前言部分即從幾個重要研究領域——封建經(jīng)濟結構、社會基礎的差異、割據(jù)政權分布的狀況，梳理出五代十國的重要特點。

之后，《亂世離歌》以時間為序，按照中原后梁后唐，南方九國，后晉后漢，統(tǒng)一形勢發(fā)展與后周改革的敘述脈絡，條分縷析鋪陳各個政權的興廢以及相互關系。最后兩章以“五代的周邊各族與中外經(jīng)濟文化交流、五代十國的科學文學”為題，簡述五代十國之時代流變。

對于被《太平年》吸引后對這段歷史求索的觀眾而言，《亂世離歌》有助于深層厘清這段紛雜歷史的脈絡。

文物證史

從鎮(zhèn)館瑰寶讀懂刺桐文脈

陶懋炳的恩師、《亂世離歌》序言作者熊德基，對五代十國史做出精準概括：“表面上亂，實質(zhì)是變?！?/p>

2026年春節(jié)，沉浸式追劇的筆者參觀福建博物院展覽時，邂逅了該館鎮(zhèn)館之寶——五代劉華墓陶俑和波斯孔雀藍釉陶瓶。陶俑的衣冠形制和禮儀體態(tài)在《太平年》中得到高度復原，孔雀藍釉陶瓶則是閩國廣開海上貿(mào)易的實物見證。

劉華墓的墓主是何許人也？根據(jù)出土墓志，劉華是五代十國時期閩國第三任國主王延鈞的夫人。專家考證，劉華墓是福建地區(qū)現(xiàn)存最早的帝后級葬墓。

唐亡之際，福建容納了大批南移的勞動力。王氏割據(jù)福建，興修福州城，王潮、王審知均頒布安定軍民、勸課農(nóng)桑的政令。王審知疏浚侯官縣西湖、修筑長樂縣海堤。閩中耕地得以增墾，糧食豐產(chǎn)，農(nóng)桑產(chǎn)業(yè)長足發(fā)展，較前代大有進步。

依據(jù)《舊五代史》記載，為廣開海上貿(mào)易，王審知開辟甘棠港。唐代已十分繁榮的泉州港，在這一時期愈發(fā)興盛?！妒畤呵铩酚涊d，王審知之侄王延彬主政泉州二十六年，善招南海商賈，聚納奇珍寶貨，時人譽其為“招寶侍郎”。

為何福建士人能在宋代政壇與學界占據(jù)重要席位？答案早已埋在五代十國的亂與變之中。唐末北方世家衣冠南渡避禍，王審知禮賢下士，多方延攬人才。

王審知去世后，繼任者荒廢前業(yè)、兄弟鬩墻、頻起兵戈，終自取滅亡。閩國覆滅后，留從效割據(jù)漳、泉二州，重修泉州城，廣植刺桐，營建城邑風物。宋人呂造有詩云：“閩海云霞繞刺桐，勝年城郭為誰封？”詩句既詠嘆留從效經(jīng)營泉州之功，亦是對紛亂五代十國歷史的深沉感懷。

南北興衰

華夏文化經(jīng)濟重心始南遷

《亂世離歌》提出，南方諸國并立，打破天下大分裂格局，形成區(qū)域性局部統(tǒng)一；各國推行保境息民之策，基本終結唐末以來戰(zhàn)亂不休的局面，成為由大分裂邁向大一統(tǒng)的過渡階段。數(shù)十年間，南方社會經(jīng)濟雖有起伏波折，但恢復迅速、發(fā)展迅猛，遠非中原可比。

電視劇《太平年》主線聚焦吳越國“納土歸宋”。自錢镠之后，歷任吳越國王恪守祖訓，書寫下追求和平、保境安民的千古佳話。

“南方諸國興修水利，成績之著，無如吳越。”公元910年，吳越開國君主錢镠主持興修捍海塘，采用木樁、竹籠等先進工程技法。陶懋炳評價，捍海塘是我國古代建筑工程學的優(yōu)秀遺產(chǎn)，亦是中華民族的文明瑰寶。錢镠在位數(shù)十年，修筑海塘、大興水利、勸課農(nóng)桑、招徠商旅，造就兩浙安定繁榮，其歷史功績值得永久肯定。

《亂世離歌》明確推斷，五代十國是中國社會經(jīng)濟重心進一步南移的關鍵時期，更是古代中國文化中心南移的開端。

電視劇《太平年》以藝術手法再現(xiàn)吳越國手工業(yè)、農(nóng)業(yè)與商業(yè)盛景，“奪得千峰翠色來”的蓮花瓣飾秘色瓷便是代表。唐代越州瓷器已臻精美，錢镠割據(jù)兩浙后，設置官窯監(jiān)窯，燒制出盛名遠揚的秘色瓷，成為越州窯工藝巔峰之作。器型涵蓋盤、碟、瓶、盒、碗、茶托、獸首杖頭等，形制多樣、雅致絕倫。裝飾工藝集前代大成且銳意創(chuàng)新，題材包括蟠龍、仙鶴、靈鳳、鸚鵡及錢塘江潮等意象，人物紋樣輪廓精準、線條靈動。蓮花瓣紋飾尤為豐富，衍生十余種形制與刻法。秘色瓷既是瓷器中的稀世珍品，更具繪畫史重要價值。五代為我國繪畫史關鍵階段，傳世珍品寥寥，而秘色瓷上的裝飾紋樣，恰好彌補了這一史料缺憾。

除修筑捍海塘外，錢镠營建的杭州城，亦獲《舊五代史》盛贊：“邑屋之繁會，江山之雕麗，實江南之勝概也?！焙贾萑蘸蟪蔀樘煜侣劽慕蟿俚兀瑓窃降旎Σ豢赡?。

《太平年》用影像復原吳越商業(yè)繁華盛況。據(jù)《舊五代史》記載，吳越王錢弘俶在位時，商船“舟楫輻輳，望之不見其首尾”。陶懋炳考證，吳越海路北通青州，與中原商貿(mào)往來頻繁；東達新羅、日本，西抵占城、大食，遠洋商船絡繹不絕。彼時兩浙商業(yè)繁盛，已然超越唐代。

《亂世離歌》評曰：南方九國之中，后繼君主賢明有道者，首推吳越錢氏?！澳苁厍叭顺蓸I(yè)，繼續(xù)維持局面者，唯有吳越錢氏差可稱之?！惫识斕煜陆y(tǒng)一曙光漸現(xiàn)，吳越國恪守祖訓、納土歸宋，成為順應時勢的必然抉擇。

周世宗偉業(yè)

亂世終局藏歷史必然

電視劇《太平年》中，郭威、郭榮父子的劇情令觀眾動容不已。作為北宋統(tǒng)一事業(yè)奠基人、五代第一明君，后周世宗壯志未酬，徒留千古唏噓。

依陶懋炳所見，后晉、后漢兩朝，是五代時期最為黑暗、民生最為困頓的年代。物極必反，亂世沉淪至極致，新生生機便悄然萌發(fā)。軍民抗遼與反暴政浪潮，匯聚成天下重歸統(tǒng)一的根本動力；統(tǒng)治集團內(nèi)部相互傾軋殺伐，也順勢清掃大批腐朽勢力。后周的改革圖強與世宗的統(tǒng)一經(jīng)略，正是在這樣的歷史大勢中應運而生。

世宗即位后，立下“十年開拓天下，十年養(yǎng)百姓，十年致太平”的宏圖壯志，宵衣旰食、勵精圖治。他率先揮師北伐，高平一戰(zhàn)臨危制敵、氣度非凡。戰(zhàn)后整肅禁軍，裁汰冗弱、提振戰(zhàn)力，更深層用意在于強化中央集權。

高平大捷后，世宗下詔征集《平邊策》，王樸提出的“先易后難”方略，被北宋沿用，影響深遠。深諳實戰(zhàn)的世宗另有經(jīng)略，將遼國視為首要勁敵，以收復燕薊為第一要務。明清思想家王夫之盛贊：“此其所以明于定紛亂之天下，而得用兵之略也?！?/p>

此后世宗三征南唐，達成“取威、得眾、阜財、息亂、習兵張勢”的戰(zhàn)略成效。自安史之亂起近兩百年的分裂紛亂局面，由此迎來扭轉(zhuǎn)契機，郭榮撥亂反正的歷史功勛，彪炳史冊、不可磨滅。

歐陽修、司馬光均高度肯定郭榮功績，其評述皆依史實立論，絕非臆斷空談；又多以宋代得失反觀世宗功業(yè)，立意深遠、耐人尋味。

《亂世離歌》由此闡發(fā)：杰出歷史人物無法脫離時代條件肆意作為。世人常有假設，若世宗天假其年，“三十年太平宏圖”或可成真，天下統(tǒng)一格局亦會遠勝北宋。五代后期走向統(tǒng)一，是歷史必然；由誰完成統(tǒng)一、以何種方式統(tǒng)一，是歷史偶然。每個時代，皆有應運而生的人物肩負歷史使命。世宗壯年辭世，才有趙氏兄弟接續(xù)完成一統(tǒng)，正是歷史必然性的體現(xiàn)。而君臣才識格局、氣魄韜略、戰(zhàn)略國策各有差異，致使北宋統(tǒng)一后積弊叢生、國防被動，遠不及后周世宗擘畫，這便是歷史偶然性的投射。五代將相公卿暮氣深重、貪戀富貴、茍且成俗、積重難返，即便有后輩新銳之士，亦難比肩漢、唐開國名臣。這也注定，無論后周還是北宋完成統(tǒng)一，都再難復刻漢、唐盛世榮光。

“利在一身勿謀也，利在天下者必謀之；利在一時固謀也，利在萬世者更謀之?！蔽宕畤雮€多世紀的亂世沉浮，以及亂世之中生生不息的太平向往，始終警醒世人。至今猶嘆：至于雞犬皆星散，日落前山獨倚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