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彼此陌生的聊天群里，若有人突然說一句“你是否在雪山救過一只狐貍”，很快便會有人接上一張“醬板鴨”的圖片。這源自前段時間流行的AI生成視頻：砍柴人為雪山上即將凍死的狐貍遞上一只醬板鴨。來年春天，一位疑似狐貍化形的人前來詢問，砍柴人回答后，對方卻自稱是前來尋仇的醬板鴨。這種情節(jié)反差引發(fā)了大量傳播，“醬板鴨”就成了一個梗。在聊天群中，這樣的回應幾乎不提供信息增量，卻能迅速觸發(fā)共同的會心一笑。參與者此刻確認的，是彼此生活在同一片信息空間。

今天，“?！币呀洺蔀橐环N很普遍的語言現象。從“老鐵666”“震撼首發(fā)”，到“尊嘟假嘟”（真的假的）、“夯/拉”（最好/最差），大量帶有戲謔感、縮略感甚至無厘頭色彩的話語，正在深度進入人們的交流與生活。這些被不斷重復、引用、改寫的話語，通常被稱作“梗”，而主動使用梗、回應梗的行為，則被稱為“玩?！薄?/p>

“?！本烤故鞘裁?？為什么它會成為今天互聯網交流中如此重要的組成部分？這值得我們進一步探究。

語用實踐在互聯網環(huán)境下被加速和放大的結果

網絡用語中的“?！?，與這個字原本的含義關系并不大。《說文解字》記載，“?！痹笌Т痰闹参铮笥忠瓿鲎枞?、枝杈等意思。而今天人們所說的“?！?，普遍被認為來自相聲中的“哏”，即“笑點”或“包袱”。隨著互聯網新媒介的發(fā)展，它又逐漸獲得了“可以被反復引用、不斷被改寫的表達元素”這一特征。

因此，梗并不只是一個笑話，更像是一種能夠被持續(xù)調用的語言引用。例如魯迅在《狂人日記》結尾發(fā)出“救救孩子”的呼聲，原本寄托著對舊社會與封建禮教問題的深刻憂慮。但在今天，人們面對加班、考試、生活壓力時，也常會半開玩笑地說一句“救救孩子”。此時，它已經不再嚴格對應魯迅原本的思想主題，而成為一種能夠被快速調用的情緒表達。類似的還有“我真的會謝”“栓Q”“破防了”等，它們往往都來自具體語境，卻在不斷傳播中脫離原始出處，被投入更多新的場景。

從這個角度看，玩梗其實很像互聯網時代的“用典”。不過，傳統(tǒng)典故往往經過長時間沉淀，逐漸成為穩(wěn)定的文化常識；而梗則高度依賴互聯網傳播，它的生命周期可能只有幾天、幾周，甚至更短。一個梗一旦被停止引用，便會迅速失去活力；而新的梗又會不斷出現。梗始終處于高速迭代的狀態(tài)之中。

如果回到語言本身，梗并不是一種全新的東西，而更像是語用實踐在互聯網環(huán)境下被加速和放大的結果。奧地利哲學家維特根斯坦曾提出“語言游戲”的概念。他認為，語言的意義并不只存在于詞典里，更存在于具體使用之中。比如在建筑工地上，工人喊一句“石板”，并不是在介紹一種物品，而是在發(fā)出行動指令。詞語的意義，取決于它在具體場景中的作用。梗正體現了這種高度依賴使用情境的語言特征。比如“雞你太美”最初只是對一句歌詞“只因你太美”的誤聽，但在近10年的傳播中，它已演變?yōu)橐粋€與演出者、背帶褲、籃球、舞蹈動作等眾多內容聯系在一起的元素，使用場景極為廣泛，甚至玩梗行為本身就意味著“網絡造詞”。它真正連接的，是一套語用加速后、人人可參與語用實踐的去中心化互聯網生活方式。

這也意味著，梗的傳播并不依賴邏輯上的嚴密，而更依賴可復制性與參與感。一個梗越容易被模仿、接續(xù)和二次創(chuàng)作，它就越可能迅速擴散。短視頻平臺上的配音模仿、二次剪輯、評論區(qū)的刷梗行為、直播中的接?；?，本質上都在不斷強化這種“可參與”的傳播機制。

而這種傳播機制正在深刻改變語言的生成方式。在傳統(tǒng)社會中，語言傳播更多依賴地理空間與現實交往；而在今天，平臺、AI與算法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不斷分發(fā)、重組語境，令不同經驗被快速拼接與碰撞。梗正是這種高速傳播環(huán)境中的產物。因此在某種程度上，梗是數字時代最典型的癥候之一：人們的經驗正在以極快的速度交流碰撞，卻缺少沉淀。因此，梗既是語言變化的空前活躍，也是一種豐富的“貧乏”。

不僅僅是一種語言技巧，也成為數字時代作品組織讀者、激活傳播、建立認同的重要機制

梗在創(chuàng)作中的運用，遠遠不只是“搞笑”這么簡單。它改變了數字時代作品的敘事方式、角色塑造方式，甚至改變了讀者參與作品的方式。相比傳統(tǒng)文學強調完整、穩(wěn)定、封閉的敘事結構，梗文化更傾向于制造一種開放的、可接續(xù)的交流空間。

一個梗究竟是怎么玩起來的？什么樣才算“玩得好”？這其實很難精確定義。因為絕大多數梗，并不是創(chuàng)作者提前規(guī)劃出來的，而是在不斷引用、誤讀、模仿與擴散中逐漸形成的。很多時候，僅僅是重復一句話、模仿一個動作、接上一段固定格式，就已經構成了玩梗行為。但與此同時，互聯網中也確實存在一些極其擅長“造?！迸c“玩梗”的創(chuàng)作者。他們善于旁征博引、改換語境、在原本毫不相關的事物之間建立聯系，從而阻止意義的僵化。

在網絡文學中，“玩?！币呀洺蔀橐环N成熟的創(chuàng)作策略?！洞笸躔埫肥且粋€經典案例，開創(chuàng)了網絡文學在“本章說”（段評功能）中大量玩梗的先河。小說主人公的能力設定，是通過吸收他人的“負面情緒”進行修煉。為了升級，他會故意用玩梗吐槽的方式刺激他人的反應，從而給文本持續(xù)制造可以被評論的空間。于是，整部作品天然適合高頻率的段子與?；?，令人忍俊不禁。

這直接改變了讀者的閱讀方式。人們不再只是單純跟隨劇情，而是不斷打開“本章說”進行即時互動。有時，讀者甚至會根據某一段后的評論數量判斷“這里有沒有梗”。于是，小說本身逐漸從“作品”變成了一種互動現場。閱讀的快樂，不再只是“知道接下來發(fā)生什么”，而變成了“大家一起玩”。這也解釋了為什么《大王饒命》會成為當時平臺的現象級爆款。

今天，很多互聯網作品的傳播邏輯，已經不只是“作品好不好看”，而是“大家能不能一起玩”。如前文“醬板鴨”的例子中，人們未必需要理解它“到底是什么意思”，更重要的是“我刷到過這個?！薄拔乙灿X得這很有意思”。因此在這種邏輯下，越來越多的作品會主動將自身調整為開放的玩梗空間，以增強用戶的參與度。

換句話說，梗在今天的創(chuàng)作中，已經不僅僅是一種語言技巧。它正在成為數字時代作品組織讀者、激活傳播、建立認同的重要機制。這些梗不斷吸引不同圈層的人進入同一個閱讀空間，引發(fā)人們繼續(xù)引用、模仿并“玩下去”。

在高速的網絡信息交換、變形甚至迭代中，探索適應時代的公共表達方式

當某個內容演變?yōu)楣＃馕吨呀浽诤Ａ啃畔⒌母偁幹袝簳r脫穎而出，成為特定時期內大眾表達的集體選擇。在這個意義上，梗確實構成了互聯網時代一種特殊的“公共語言”，是承載公共性的“最小單位”。

今天，互聯網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切割人們的經驗。短視頻平臺、社交媒體與推薦算法不斷將用戶導向不同的信息流與興趣社群。人們雖然同時身處網絡之中，卻可能觀看著完全不同的內容、使用著完全不同的話語體系。很多時候，即便生活在同一個城市、同一個校園，人們之間也未必擁有相同的網絡經驗。以此來看，梗正成為這種碎片化時代中的一種臨時連接機制。

不過，這種“公共”與傳統(tǒng)意義上的公共性存在巨大差異。傳統(tǒng)的公共性往往建立在相對穩(wěn)定的常識與價值觀的基礎上，來自經典文學、電視節(jié)目、流行歌曲、重大社會事件等。它們更新緩慢，傳播范圍相對統(tǒng)一，因此能夠長時間維持共同的話題與記憶。

梗很難像傳統(tǒng)文化符號那樣沉淀為長期穩(wěn)定的公共記憶。但從另一方面說，梗雖未必能夠真正建立深層理解，卻能夠快速確認：“我們共同經歷過某種傳播現場?！痹谌藗兺婀r，“共享著什么”的感覺被不斷放大，而“究竟在共享什么”變得日益模糊。在一個越來越碎片化、越來越被算法分割的信息環(huán)境中，能夠形成某種“共享的感覺”，本身已經具有現實意義。

當然，梗也引發(fā)了不少人對語言交流的擔憂。最直觀的問題是它會造成溝通障礙。對于不熟悉網絡用語的人來說，許多梗就像一種“黑話”：原本可以直接完成的交流，變成了猜謎和解碼。課堂、會議乃至正式工作中，一句突然冒出的網絡梗，往往會制造錯位、誤解甚至沖突，正所謂“小孩玩梗，大人心梗”。還有人擔心梗正在壓縮語言表達的復雜性。人們似乎越來越傾向于用“666”“包的”等高度濃縮的詞語替代更細致的描述。當大量情緒、判斷與經驗，被替換為可以快速調用的固定詞匯，語言似乎越來越趨向過度簡化和碎片化。

從更長遠的角度來看，這種混亂也許是數字時代必然經歷的經驗重建和語言重組過程。正如昔日的俗語、俚語與典故來自人們長期的使用，梗也是人們在高速的網絡信息交換、變形甚至迭代中，艱難地探索適應時代的公共表達方式。與其簡單地將梗視為語言退化或娛樂狂歡，也許更值得思考的是：如何讓語言在數字環(huán)境中，不僅成為快速傳播的符號，也仍然能夠具備承載真實經驗、復雜情感與公共討論的能力，找到重建交流乃至共識的可能。

（作者：王鑫，系山東大學文學院助理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