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親的母親》

作者: [法] 瑪麗斯·孔戴

譯者: 王鈺婷

出版社: 北京聯(lián)合出版公司

出版時間：2026年1月

ISBN：9787559688323

她在我父母結(jié)婚后幾年就死了，那時我還沒出生。

我對她的了解僅限于一張棕褐色老照片，由當(dāng)時最出色的藝術(shù)家卡坦掌鏡。照片擺放在我練習(xí)音階的鋼琴上，照片中的女人穿著一件領(lǐng)口有寬花邊的連衣裙，看起來像個女學(xué)生。嬌小的身形讓她更有學(xué)生氣。她的小腳上穿著緞帶裝飾的漆皮鞋，像初領(lǐng)圣餐的女孩會穿的鞋子。她纖細(xì)的脖子上戴著一條金吊墜的項(xiàng)鏈。她幾歲了？她漂亮嗎？我說不清楚?？傊坏┣埔娏怂?，視線就再也離不開她。

不過，每一次看到她，她的樣貌都讓我有些不安。我母親的母親皮膚白得像澳大利亞人。她的

瞳色像蘭波的那樣淺，眼窩深陷，只剩下兩條細(xì)縫。她盯著鏡頭，沒有一絲笑容，絲毫沒有要表現(xiàn)

得親切一點(diǎn)的意思。她頭上打了兩個結(jié)的“頭巾”象征著她地位低下。“丟掉頭巾、戴上帽子”是當(dāng)時表示婦女社會地位提高的說法。總之，她與我的世界格格不入，在我的世界里，女人戴著意大利草帽，男人穿著三件套混紡西裝，都有著黝黑的膚色。她讓我倍感陌生。

在我大概七八歲的時候，有一天，我終于忍不住發(fā)問：

“媽媽，祖母叫什么名字呀？”

“維克圖瓦爾·愛洛蒂·基達(dá)爾?！?/p>

這個名字讓我贊賞不已——我總覺得自己的名字聽上去不夠有力。我尤其討厭我的名，覺得實(shí)在是平平無奇?，旣愃?，小瑪麗？祖母的名則像銅牌一樣有分量。鏗鏘有力。我繼續(xù)問道：

“她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我記得當(dāng)時天色漸暗，逐漸灰蒙的天空中，太陽一片橙紅。我們在母親的臥室里。我躺在她的床上，盡管她不允許我這樣做。她坐在窗邊，窗戶大開著，透進(jìn)最后一絲光線。她正用戴著銀頂針的手指優(yōu)雅地推針穿過一塊布。她脫口而出：

“她在別人家里做工?！?/p>

我非常驚訝，于是繼續(xù)問道：

“你是說，她是……一個……用人？”語氣中盡是難以置信與羞愧難當(dāng)。

“對，她是個廚師?！?/p>

我驚呼：“她是廚師！”

這是有史以來最好笑的笑話。我母親是個廚師的女兒！她根本嘗不出滋味好壞，而且出了名得連雞蛋都不會煮。我們在巴黎的時候，平日里只能靠罐頭充饑；到了周日，我們就到附近的餐館里解決。

“她十分出色，”我母親強(qiáng)調(diào)道，“而且非常有天賦，幾乎就是個專業(yè)廚師?！?/p>

我高興極了，連忙說：

“我也想當(dāng)廚師?！?/p>

從母親的表情來看，我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她無意把我培養(yǎng)成一個廚師，主廚就更不可能了。

我趕緊轉(zhuǎn)移話題：

“她什么都沒有教給你嗎？一道菜都沒有教嗎？”

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繼續(xù)說道：

“最開始，她在格朗堡為我們的親戚喬維亞爾家工作。最后鬧得很僵。不歡而散。后來……后來……她搬到了皮特爾角城，為土生白人沃爾伯格一家工作，直到去世?！彼€補(bǔ)充說：“我就是在他們家長大的?！?/p>

“這么說她并沒有結(jié)婚咯？你爸爸又是誰呢？”

這樣的對話可能會讓人大吃一驚。不過在那個年代，擁有一位父親，得到他的認(rèn)可，與他生活在一起，或者僅僅冠以他的姓氏，都是少數(shù)人的特權(quán)。而和其他很多人一樣，我父母的身世如同迷霧一般神秘，對此我一點(diǎn)也不驚訝。我父親是個死性不改的嘮叨鬼，據(jù)他所說，他的父親去了荷屬圭亞那的帕拉馬里博淘金，把他的母親和她還在吃奶的孩子留在了莫恩阿卡耶鎮(zhèn)上。有時，他又說自己的父親是一名長途水手，在蘇門答臘海岸遇難。真相究竟是什么？我想他是在自己重寫真相，說出那些充滿無限可能的詞讓他樂在其中：帕拉馬里博、蘇門答臘。多虧了他，我從小就明白了，人的身份是由自己塑造的。

母親收起了手頭上的布：

“我現(xiàn)在不想談這些。太痛苦了。之后有機(jī)會再說。你去上課吧?！?/p>

我嚇得一僵，離開了房間。

顯然，之后的“機(jī)會”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我們再也沒有繼續(xù)那次談話。母親從未告訴過我她的父親是誰，也從未向我透露過有關(guān)她出生的情況。然而，我對那段對話始終無法忘懷。也許就是從那天起，我下定決心要研究維克圖瓦爾·基達(dá)爾的一生。但我自己的生活一直匆匆忙忙，于是任由時間一年又一年地流逝。有時我半夜醒來，恍惚能看見她坐在房間的一角，與我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大相徑庭，那簡直就像是一種責(zé)備。

她似乎在對我說：“你在塞古、日本和南非跑來跑去是為了什么？這些旅行有什么意義？難道你不知道只有內(nèi)心的旅行才是最重要的嗎？你對我感興趣，那還等什么呢？這才是最要緊的！”

現(xiàn)在，我有時間去探尋她的人生軌跡了。

她的形象難以捉摸，很難勾勒。有些人認(rèn)為，她很漂亮。有些人則認(rèn)為，她膚色蒼白，十分丑陋。有人覺得她順從、不識字、無足輕重。但有人覺得她是穿著襯裙的馬基雅維利。說起她，我母親用的都是那些安的列斯群島人常用的陳詞濫調(diào)，這些話放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任何意義了：

“她既不能讀，也不會寫。但她是波多米當(dāng)，是瑪達(dá)多爾 ?！?/p>

不！她算不上是波多米當(dāng)。但正是她用自己哪怕稱不上體面的方式，硬是把女兒送進(jìn)了新興黑人小資產(chǎn)階級的大門。

到頭來，這值得嗎？

我如此捫心自問。我母親將自己身上受苦與自我折磨的能力傳給了下一代，而她這種能力恰恰承襲自我母親的母親——她認(rèn)為自己做的是正確的事，卻讓我母親在孤獨(dú)和排擠中度過了童年，性格與行為因此受到相當(dāng)大的影響，我們作為她的子女也是。

我時常在想，如果我在祖母的懷里長大，我和自己的關(guān)系會是怎樣，我對祖國、安的列斯群島，以及整個世界的看法會是怎樣，我表達(dá)這一切的文字會是怎樣。一個豐腴、愛笑的祖母，愛在晚

上給大家講故事的祖母：

咚咚咚，

木頭干！

睡著了嗎？

不不不，沒睡著！

一個曾是格沃卡 或馬祖克歌舞表演明星的、會在我耳邊低語過去的甜蜜神話的祖母。

我會盡力描繪出一幅肖像，當(dāng)然我無法保證它不偏不倚、真實(shí)準(zhǔn)確。

第一章

在瑪麗-加朗特島上離格朗堡不遠(yuǎn)的小村莊特里爾，姓基達(dá)爾的人就如同海灘上的沙粒一樣常見。那兒簡直就是他們的領(lǐng)地。據(jù)說他們祖上是甘蔗種植園所有者安托萬·德·格翰 - 基達(dá)爾名下的奴隸。奴隸制被廢除后，他身敗名裂，將百余名“新公民”丟棄在“奴隸區(qū)”不顧，只身回到法國。我出身的支系與其他支系并無二致，都是黑人血統(tǒng)，都一樣吃不飽飯。我的曾曾祖父母是非常奇怪的人。曾曾祖父奧雷松是多米尼斯的第三個兒子，和他的父親、祖父一樣，以海上捕魚為業(yè)，隨后，他與表親卡爾多尼亞·喬維亞爾結(jié)婚，當(dāng)然，不如說他們只是住在一起。他們生了十幾個孩子，其中五個仍生活在這片土地上。他們的小屋和其他人的一樣。用松木建造，外層用合金板材來加固。沒有門廊。沒有水泥地面。做飯和洗衣都在院子里進(jìn)行，院子里種著幾棵雄木瓜樹。奧雷松是個皮膚黝黑發(fā)亮的黑人，他愛講故事，只不過這些故事又臭又長，在任何一位合格的研究人員看來都稱得上是“色情故事”。他把魚比作男性的陰莖，又粗又黏，把海水比作女性下體里的液體。他還喜歡唱歌，高音十分悅耳。雖然他不是專業(yè)歌手，但在守靈儀式上，他經(jīng)常被邀請去唱歌?？柖嗄醽唲t是解夢的好手。她名聲在外，人們從四面八方趕來找她解夢。

“卡爾多尼亞！這是什么？”

她侃侃而談：“魚，有限的生命。牙齒掉了，死亡。懷孕，好運(yùn)。受傷，厄運(yùn)。自己身上有血，悲傷。別人身上有血，勝利?！?/p>

一天晚上，她做的一個夢告訴她要仔細(xì)留心大女兒的肚子。不到十四歲的愛麗耶特懷孕了。但卡爾多尼亞非常高興。女孩就該生孩子。早生總比晚生好?？墒菒埯愐貙Υ藚s諱莫如深。她拒絕透露孩子父親的名字，奧雷松沒法，最后甚至用皮帶抽打她。她像殉道者一樣忍受著鞭打，卻始終沒有開口，保持沉默。她的兄弟姐妹們說，她夜里總是泣不成聲，且每天上午十一點(diǎn)，她都會跑去攔住郵遞員。連字都不識的她是在等信嗎？

8月15日星期日，卡爾多尼亞穿上她最好的衣服正準(zhǔn)備去參加高彌撒，愛麗耶特的雙胞胎兄弟埃利來告訴她，愛麗耶特的羊水破了。生產(chǎn)并不順利。她的骨盆太窄了。鮮血染紅了草墊，接生婆瑪莎·基達(dá)爾也束手無策，只能請來勒布里斯神父。下午一點(diǎn)半，神父念起了亡者禱告。

比起愛麗耶特的突然離世，新生兒的外表更讓一家人感到錯愕。一頭烏黑油亮的頭發(fā)。一雙清澈如水的眼睛。粉紅色的皮膚。天哪！愛麗耶特到底在哪兒和白人有過交集的？特里爾村里沒有白

人。唯一的例外是那些本堂神父，他們的確是白人，但為了防瘧疾，一直待在神父住宅里，深居簡出。至于種植園主，他們中的大多數(shù)人都離開了早已無利可圖的種植園。不過，有一段時間，第四步兵團(tuán)的士兵曾駐扎在格朗堡。當(dāng)時他們會背著背包，在熱帶灼熱的烈日下一二一二地行軍，這樣的訓(xùn)練一結(jié)束，他們就返回了法國。也許就是這些二十多歲的小伙子，在青春熱血的驅(qū)使下肆意蹂躪女性。孩子的父親就是其中一人嗎？

當(dāng)下，奧雷松對所有這些有關(guān)新生兒父親的猜想都無動于衷，他唯一的念頭就是如何才能擺脫這個不祥的東西。是淹死在當(dāng)?shù)厝似鹆x時傾倒糖與朗姆酒的池塘里，還是扔到被稱為“地獄深淵”的懸崖下？這種生物就該下地獄，那個懸崖再合適不過了。但孩子睜開了眼睛，盯著卡爾多尼亞看。母性的科學(xué)概念尚未被提出，但沒關(guān)系！卡爾多尼亞已然被這種無聲的交流深深打動。所有一切都在那短短的一瞬間被決定好了。紐帶就此聯(lián)結(jié)，直到十四年后，卡爾多尼亞因在正午炎熱時分吃了一根香蕉而死，紐帶才就此解開。孫女俘獲了祖母的心，而在此之前，祖母從未真正感受過什么。她敬畏上帝，但她的靈魂并不向往上帝。她的丈夫令她厭煩。她的孩子們也沒能讓她提起興趣。一夜之間，一切都變了。她變得虔誠，有了占有欲，有了需求，也會焦躁不安。雞蛋都不夠新鮮，雞胸肉都不夠白凈，面粉都不易消化、不適合孩子的胃。為了防止孩子腹瀉，她挖出自己種的竹芋，將根莖研磨成粉，再用買來的瓶裝水沖調(diào)成粥給孩子吃。這是聞所未聞的！在特里爾這樣的地方，孩子們都是赤身裸體地跑來跑去，肚子脹鼓鼓的，頭發(fā)紅紅的，鼻孔里拖著兩條鼻涕，卡爾多尼亞的愛顯得非常不真實(shí)。在某種程度上，這不得不讓人肅然起敬，也成了人們茶余飯后的談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