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之星 | 盧仁強:打春(2026年第2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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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欄目主持:鄧潔舲
本周之星:盧仁強
盧仁強,男,漢族,1978年2月出生于貴州普定,貴州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有作品在《微型小說選刊》《延安文學》《歲月》《貴州作家》等刊物發(fā)表。
作品欣賞:
打春
一
我接到母親的電話,說打春要泡粑粑,讓我去幫忙。我問她怎么想起來要泡粑粑了。她說父親想吃冬水泡的粑粑。
父親吃粑粑,像吃飯一樣,不會厭倦。母親說,他生病后,更離不了粑粑。幸好現(xiàn)在的粑粑,城里有賣,想吃就去買。他怎么想起來要吃冬水泡的粑粑?母親已經(jīng)有很多年沒有泡粑粑了。
去年秋天,我回了一趟家。那些缸,在里屋的角落,缸口對著缸口,摞在一起,里面塞著一些舊物。缸沿上的豁口還在,捆綁的鐵絲還在,只是生銹了。我蹲下去,伸手摸了摸缸沿,涼涼的。
母親看見我蹲在缸邊,問我在做哪樣。
我說:“看缸?!?/p>
她走過來,也在缸邊蹲下,仔細看那些缸,說:“都是老物件了?!?/p>
我說:“還能用嗎?”
她說:“能用,就是沒用了。這些老物件,就是這樣?!?/p>
打春前一天,太陽出來了,天空藍藍的。我買了一袋粑粑,放在車上拉回板凳山。
走進家時,父親正坐在院子里曬太陽。我放下粑粑,在他旁邊蹲下。我喊爸,他看了我一眼,伸手摸一摸我的頭,沒有說話。里屋的大門敞開著,屋角的砂缸,已經(jīng)擺成了一排,擦得透亮。
不一會兒,父親開口了,“明天打春嗎?”
我說:“明天?!?/p>
他說:“難怪你媽今天起得很早,她要泡粑粑?”
我說:“不是你想吃嗎?”
他說:“好久都沒得吃了?!?/p>
我說:“你記起來了嗎?”
他低下頭看我一眼,說:“記起什么???”
我說:“打春?!?/p>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想那些日子,可記不起來了。”
“什么日子?”我說著,抬起頭。
他沒有應答,只是站起身去,望著天,一臉的皺紋很深,像晾干的粑粑上的褶皺。
“那些日子,”他低下了頭說,“那些——打春的日子。”
我站起身,風從院門吹來,帶著春泥的氣息,還有油菜花的清香。我向村后的板凳山望去,山間已有了星星點點的鵝黃。我好像明白了父親說的日子。
他記不起那些舊日歷了,那些歌兒、甲子、五行、十二生肖,那些屬于他看天的日子,正在一點一點地從他腦子里消隕,像井水從指縫里漏去,靜靜的,涼涼的。
我禁不住伸出手,想握住什么。一陣風吹來,好像都吹散了,握不住。
這時,母親從里屋走出來,說都準備好了,就等我買的粑粑,還有水。
我望著她,愣了一下。
她笑起來,說:“要用自來水,還是井水?”
我才回過神來,說:“哦,井水。”
母親轉身進里屋,不一會兒,拿出了一根扁擔和兩只水桶。
我去老井挑水,母親嚷著要跟我去,她怕我忘了挑水的路,找不著老井。我沒有同意,讓她在家把袋子里的粑粑拿出來,放進砂缸里。
村道上,很安靜,一個人也沒有??赡?,村人們也記不起了泡粑粑的習俗,父親說的那些日子,正漸行漸遠。
我很快走出村子,來到田壩里。那條小路,已經(jīng)水泥硬化,又平又寬。遠山一動不動,久久地立在那里,好像變過,又沒變過;近處田壩里的油菜花,開了,黃澄澄的,金子般燦爛。
不一會兒,我來到了老井邊。井沿上,石縫間,黃的,綠的,長的,短的,雜草叢生。下往井底的梯子上,長滿了厚厚的青苔,我踩上去,軟軟的,綿綿的。井底的水,縮進地下深處的一個小潭里,還是那樣清,那樣涼。
我站在井底,忽然聽見“咕咚”一聲。四處張望,只有我一個人站在石坎子上。我低下頭,井水泛起一圈圈漣漪,從小變大,四下散開,消失在幽暗里。
我打滿水,挑在肩上,一步一步往上爬。我想起了挑水爬梯子的母親,還有站在人群中算日子的父親。爬上井面,我轉回頭去,彎彎的梯子伸進地下,陽光落在青苔上,綠油油的。
挑水回家的路上,我不停地回頭,身后,空空的,只有白撲撲的水泥路,還有扁擔哼出“吱呀吱呀”的小曲。
二
粑粑以糯米為主料,和以其他糧食做成。
粑粑有許多種,以食材分,有苞谷粑、大米粑、高粱粑、小米粑;以節(jié)氣分,有清明粑、團圓粑;以模樣分,有花粑粑、豬兒粑、湯圓粑、荷葉粑。粑粑易藏儲和攜帶,可煮亦可燒,鮮嫩甘甜。
在黔中一帶,無人不喜愛粑粑。粑粑如米飯,幾天不得吃,心里饞得慌。粑粑像至交舊人,時時在心中涌起,不見一面,念得死去活來。
那些年,不管鄉(xiāng)村城鎮(zhèn),許多人家都有石磨、石碓。逢節(jié)過氣,或是想粑粑了,就從閣樓上把糯谷搬下來,用公雞車(獨輪車)推到碾米房,“轟隆隆——”碾米機把糯谷碾成米粒,再用公雞車推回家,倒入一個大木盆淘洗,最后用清水泡一夜。第二天早上,把濾干水的糯米放進木甑里,紅紅的大火燒得咕嘟作響。糯米蒸熟后,倒入石碓之中,請上幾個壯年人,嘿呦嘿呦地舂。十幾分鐘下來,熱騰騰的米就成了黏糊糊的一團,再揪成一個個圓餅,擺在簸箕里晾著。無論哪樣粑粑,起初都做成圓形,比如三月三的清明粑,婚喪嫁娶用作供祀或聘禮的花粑粑。特別是除夕那天早上,每家都要做一個又大又圓的“團圓粑”,供奉在神龕上,用作了結一年的歲月,祈求生活的圓滿。只是后來根據(jù)需要,便于藏儲或煮燒食用,才用刀切成各式形狀。村人常把自己比作粑粑,若是碰到難事,無可奈何之時,都會沖口而出:老子就是粑粑,你想捏圓就捏圓,你想捏扁就捏扁——粑粑多好,柔軟有彈性,啥都能適應。
黔中高原上,做粑粑是村人過年最隆重的儀式之一。那時,我家要做幾百斤糧食的粑粑。進入臘月開始做,整個臘月,仿佛就是為了做粑粑,家里的石碓就沒歇過,咚咚咚,像是年的心跳,仿佛時間走過的回響。
每年做粑粑,母親總會與父親吵起來。母親說父親是個淡性子,天塌下來也不曉得慌。我很崇拜父親,他的腦子里裝著無窮的故事。姜子牙背封神榜下山、孟姜女哭倒長城、楚霸王烏江自刎、三國演義、隋唐十八條好漢、楊家將、岳母刺字……古往今來,似乎無所不知,而且還編成歌兒,挑著擔子,或是空手走路,他都要吼幾句:“云長?。】捎浀?,過五關,斬六將……”如癡如醉。
臘月是村里的農(nóng)閑時節(jié),里屋的柴火燒得滿家通紅,一群人圍在火邊,聽他擺那些遠去的歷史。母親忙得不可開交,他在火邊高聲大氣。母親幾次想對他發(fā)火,他卻越講越激情高漲。
傍晚,村人回家吃飯,母親和父親鬧架。
“白膽豬,怎么一點也不曉得忙景。”
“忙哪樣,今天做不完,明天接到做。”
“你就有這點出息,橫扯?!?/p>
“人忙天不忙,早遲一路黃?!?/p>
母親自是說不贏父親,她拿起竹掃把,打過來。父親眼疾腳快,跑出了里屋。母親追出來,他就往村道上跑了。
母親一個人站在門口,罵罵咧咧,手抓腳跳。
三
我問過父親,打春是什么。父親說,打春本叫立春,是一個節(jié)氣。古時候,官員平民持柳條鞭土牛,祈求風調(diào)雨順,五谷豐登。所以立春又叫“打春”。
打春是男人的日子。村里的男人們都歇了活計,聚到村邊的大院壩,蹲在墻根下曬太陽,抽旱煙,吹殼子。有的還從家里端來茶缸子,往地上一放,邊喝邊聊。
打春伊始一年端,全年大事早盤算。男人們要把一年的農(nóng)事都議一議:今年種啥,啥時候下種,啥時候施肥,啥時候收割。雨水多不多,蟲害重不重,哪塊地該歇一歇了,哪塊地還能再種一年。
父親坐在人群中間,話不多,但每說一句,別人都豎著耳朵聽。他不識字,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但他熟知舊年歷,曉得今天是農(nóng)歷初幾,是十二生肖里的哪樣“場”,按甲子算是金木水火土里的哪一行。村人要打煤灶、孵小雞、找寶爺,都來問他:今年稻谷能揚花多少天?哪天會下雨? 他總是慢吞吞地抽一口煙,瞇著眼看看天,然后說出一串日子來。奇怪的是,他說的大多都準。
我不知道父親從哪兒學來的這些。他上過學堂嗎?沒有。我爺爺是個木匠,也不識字,但能把《三國演義》從頭到尾講下來。爺爺講給父親聽,父親就記住了。凡是聽過一遍的,他都記得住。
我考上學校那年,村人說,這是繼承了父親的記憶力。我初中的歷史從沒考下過95分,那些朝代、年份、人名,看一遍就印在腦子里了。我一直以為這是自己的本事,后來才明白,這是父親給我的。像血液一樣,流淌在我身體里。
可惜,父親那種記日子的本事,我一樣也沒學會。那些甲子、五行、十二生肖,我認認真真學過,背過,可轉頭就忘。
那年冬天,父親去扯油菜,摔倒在地里,幸虧發(fā)現(xiàn)得早,村人幫忙背回了家。
我們把他送進醫(yī)院,醫(yī)生診斷為腦溢血,下了病危通知書。
他躺在病床上,閉著雙眼,雙手放在被子上,一會兒扯緊被角,一會兒挪來挪去。母親握緊他輸液的手,不停地喊他的名字。他像是沒聽見,既不睜開眼,也不回應,只是執(zhí)著地動來動去。
我一會兒坐下,一會兒又站起來,一次又一次跑去問醫(yī)生。醫(yī)生說會盡力,還說腦溢血病人都這樣,看他能不能挺住。
三天之后,他停止了手的掙扎,醒來了。醫(yī)生說,他命真大。
父親在醫(yī)院住了兩個月,出院回家休養(yǎng)。在母親細心照料下,一年之后,父親恢復得較好。不過,被疾病打了一悶棒,他走路慢了,說話也慢了,有時候說著說著,竟忘了詞,愣在那里,想半天,又才接上來。
有一次,我和父親坐在里屋閑聊。我說:“爸,今年雨水如何?”
他想了半天,站起來說:“等我出去看一看天?!?/p>
我們來到院子里,他抬頭看天,看了很久……他轉過身來,笑了,傻傻的甜甜的,像個孩子。他搓著手說:“我想不起怎么看了?!?/p>
我心頭一顫,不知要如何安慰。
他又說:“我記得以前會看的,怎么現(xiàn)在……忘了?!?/p>
我說:“沒事,不急,慢慢想。”
他點點頭,又抬起頭看天,很久。他搖搖頭,緩緩走回了里屋。
我不敢再說話了,靜靜跟在后面。他縮著頭,拖著腳,一步一步移動,很慢。
父親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大去之期不遠了。他已經(jīng)請陰陽先生看好了自己的墳地,在村后的板凳山上。他說那里好,埋在那兒,不僅向陽,還能望見整個村子。我們也給他備辦了棺材,本地杉木打的,糊了好幾道土漆,擱在家里,霞光亮嶄。他歡喜得很,時常走到棺材邊,左看右看。
春節(jié)回家過年,父親帶我去看他的墳地。山坡上長滿了草,枯的嫩的,在風中搖來搖去。他向我指著那塊地說,就這里,要記好。
我說,不會忘記的。
他說,兒啊,你看,這里能望見我們家的房子。
我說,是的。
他說,還能望見你媽。
我摸了一把臉,沒有回話。
他也沒有再說話,只是拖著腳,費力地向前走了幾步,停下來站在那里,像一口砂缸,靜靜地望著山下的村莊。
風從山那邊吹來,我有些冷,又有些怕。他走了,那一天,我去問誰呢?
四
打春前一日,母親必做一件事,挑水泡粑粑。
在我的故鄉(xiāng)板凳山,泡粑粑是一種習俗。這一天,村里家家戶戶泡粑粑。
泡粑粑不復雜,就是在屋角備好幾口砂缸,把粑粑切成比磚塊稍大些的式樣,放置缸內(nèi),然后再到村邊的井里擔來井水,漫過粑粑,用竹蓋封住缸口。
那些粑粑泡在缸里,能吃到來年三月。想吃的時候,揭開竹蓋,撈出來,毛巾擦干,切成薄薄的方片,放在火上烤熟,咬上一口,軟軟的,綿綿的,外脆里糯,滿嘴都是米香。
天還沒亮,母親早早起來,打整屋角的砂缸。“唰唰”的清洗聲,把我們一家人吵醒了。父親說我母親是個急性子,泡粑粑也要爭第一。母親說自己沒我父親的福氣,要是她不急,我們家別說吃飯,就是水也沒得喝。
天亮時,我起來了,鬧著要跟母親去老井挑水。母親拗不過我,她挑著水桶走在后頭,我空手走在前面。
村道上,到處是人,挑桶的大人,玩耍的小孩,來來往往?!爸ㄑ街ㄑ健保羲谋鈸W閃悠悠,生出的歌兒,像一首冬天的離別曲,憂傷而歡樂。
老井不算太遠,兩里路。走出村子,沿著一條土路,穿過一片金黃的油菜花,就到了。
老井在一片亂石叢里,方正的青石,砌出圓圓的大大的井口,一塊塊長長的厚厚的石頭,鋪出一條彎彎的梯子路,向著井底延去。
水很清,很涼,據(jù)說來自很遠的地方,經(jīng)過地下河道流到板凳山這里。豐水季節(jié),井水才會漲過井沿,流進小河里。枯水時節(jié),井水陷了下去,村人要沿著梯子走下井里,才能打到水。
我站在井沿上,望著母親走進深深的井底。只聽見“咕咚咕咚”幾聲,不一會兒,母親擔著兩桶滿滿的井水爬上來了。她兩手抓緊兩條桶鉤,齜牙裂嘴,一步一步爬了上來。望著母親的吃力樣,我笑了。
母親爬上老井,雙手放開水桶鉤子,一邊理起額頭的發(fā)絲,一邊也笑了起來,那笑容傻傻的,甜甜的。
擔水回家時,我走在母親的身后,看她挑水走路。母親的腳上落有殘疾,走路一瘸一拐的,她挑起水來,身子往一邊歪,肩膀也跟著一高一低的。
那時,我不懂事,沒有想到她的苦。母親走在前面,不時向后回頭,叮囑我要專心走路,挑水的路,濕漉漉的,容易摔倒。
水一擔擔挑回家來,倒進缸里,漫過粑粑。母親用竹蓋把缸口封嚴實,這才直起腰來,捶捶后背,長出一口氣。屋角擺起的砂缸,大大小小五六口,像一群蹲著的胖娃娃。
我說:“媽,為啥非要今天泡?”
她正在洗桶,頭也不抬:“明天就打春了?!?/p>
“打春咋了?”
她這才抬起頭來,望著村后的板凳山,好久才說出來。冬水泡粑粑,粑粑不變味;春水泡粑粑,粑粑易生酸。冬水冰,春水暖,冬水能讓粑粑保持原有的質(zhì)地,而春水卻讓粑粑生出異物來——好比冬天草木枯,春來草木榮。
五
晚上,母親做了一桌子菜。一盤臘肉香腸血豆腐,一碗清水煮白菜苔,一盤酸辣子炒肉絲,一缽雞蛋湯……七盤八盞,好像款待遠方久未相逢的親朋。
我吃得很快,埋頭一頓飽。父親吃得慢,低著頭,一粒一粒地扒飯。我夾了一塊臘肉放他碗里,他抬頭看看我,說想起來了。明天是戊午己未天上火,要下雨。
我愣了一下,說:爸,你記起來了。
他說:我算過,不曉得準不準。
我放下碗筷,從衣兜里掏出手機,查看了明天的日子。
我告訴父親,他算得很準。他聽了我的話,沒有想象中那樣興奮,只是扒了一口飯在嘴里,若有所思地嚼起來。
吃完晚飯,我走到院子里,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月光很亮,披灑在村后的板凳山上,隱約望見山坡上的一座座墳塋,仿佛天上的星星,一閃一閃的。
“要打春了,這月亮都這樣明——”村道上傳來村人的聲音。
我走出院子,向村道上望去,說話人已不見了,四周靜悄悄的,只有月光和風,好像在竊竊私語。
我走到村道上,兩排長長的高樓聳立著,仿佛正在接受檢閱的隊伍。有的房內(nèi)亮著燈,燈光透出屋外,打在村道上,與月光輝映。村莊的夜,很靜,很美……
我回到家時,父親坐在里屋的角落,倚靠在砂缸上,一動也不動。月光透過窗戶照進家里,照在他的身上,也照在那些砂缸上。他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了,又似乎在想什么。
母親還沒睡,她坐在沙發(fā)上,見我進家來,站起來說:“你爸像個孩子,不聽講,缸沿涼?!?/p>
我說:“不管他了,只要他高興就行?!?/p>
她說:“我和你爸都是過天天日子,今天睡下去,也不曉得明天能不能起來?!?/p>
我說:“我爸能算出明天的日子,他比以前好多了。”
她說:“你不懂?!?/p>
我沒有再說話,一個人走到院子里,月亮掛在板凳山上,星空茫茫。
“冬水冰,春水暖?!?/p>
明天,就打春了。
本期點評1:
相比于節(jié)氣名詞的立春,打春更像中國古典戲曲名,更動詞化,有情節(jié)感。
如果不說明體裁,以為作者不是在創(chuàng)作小說,而是寫散文;甚至不像寫出來的,而是用低分貝、零情緒口述出來的。當然,看這篇小說要抱有看低成本文藝片的耐心,一旦被干擾,你可能就跳脫出閱讀氛圍。
這篇小說沒怎么經(jīng)營結構,但不乏層次;也沒有給出高深的思想,卻留下思考空間;情感清淡得像文中父親的淡性子,卻具備生活的顆粒感。作者把母親挑水、父親講故事、父母鬧架、吃飯做菜等極為日常的素材剪輯出一幅家庭生活風情圖。這樣一個短篇小說,像是作者獨有的一部分+沈從文的一部分+胡安·魯爾福的一部分攢成的。
敘述的語言是樸拙的,倒吻合小說題材和主旨的氣質(zhì),如“白樸樸的水泥路”“糊了好幾道土漆,擱在家里,霞光亮嶄”“打春是男人的日子”等,感覺只要到了作者的故鄉(xiāng),這樣的詞句及句與句的運行便能隨手采摘。人物對話透露出濃郁的家常氣息,可作者處理得就像你在聽評書,而不是在看小說,提示語就是簡單的“我說”“他說”“他又說”,當人物爭鋒時,連提示語都省了。也是,爭吵哪有耐心關注你的提示語?短兵相接,話鋒迅捷地你來我往才是就有的狀態(tài),你以為是拍古偶劇的打斗場面,動輒給你來幾幀慢鏡頭并特寫?
人物也單純,就那么一家子三口人,像演繹一出家庭情景劇,有時在過去與當下的場景進行有效地切換,人物的張力便不經(jīng)意地彰顯,情緒暗涌。沒有人為地設置戲劇沖突,作者只呈現(xiàn)時間差,時間的過去與當下、時節(jié)的冬與春、父親的慢性子與母親的急性子、生命的盛年與暮年、生與死……本身就孕育著矛盾,且是不可調(diào)和的,這是每個普通人都逃不過的人生經(jīng)歷,只要讀者潛心閱讀,便被代入,有代入感便內(nèi)生戲劇沖突。作者“大智若愚”地任小說的沖突與讀者的沖突捆綁在一起,而這根無形的繩索在讀者的手上牽著,讀者將會不知不覺地實行自我捆綁,并完成松緊動作。大概讀到小說三分之二的地方,想著作者將如何收場,是時候給我一個“核”吧,哪怕一個“?!保偛荒茏屛页詿o籽的瓜果,那往往是反季的,或壓根沒有瓜果的真味……然后,結果就來了!
開始的部分并未覺察出什么波瀾,作者“毫無讀者觀”,沒有激起我閱讀的期待感,我竟也忘了懷揣功利心,就那樣自然而然淪陷到閱讀行為中。越往后,情緒越發(fā)收緊,情感的節(jié)奏逐漸浮現(xiàn),直到臨近結尾時,母親說“你不懂”,你會冷不丁地感到有一把鈍刀子逼近你的后脊梁骨,開始在你的心尖尖上比畫,你已經(jīng)沒有時間準備了,小說結尾的“明天,就打春了”,冷靜果敢地拉扯出鈍痛感,并且持續(xù)了一段時間,你不得不在座椅上緩一緩。
——江錦靈(《星火》編輯、青年作家)
本期點評2:
生活在今天,我們常有種感覺,就是覺得自己仿佛生活在不同的維度,不同的時空。生活的變化實在太快,快到讓人眼花繚亂。一名小說作家,本該隱在生活的背后,緩慢且冷靜地窺探生活的真相。但眼下的情況往往是小說作家亂了應有的步伐,被生活的洪流裹挾著走。于是,很多人就只顧著去追求新的東西。新的變化,新的形式,新的感受,等等。這不好嗎?自然是好的。但絕對好嗎?我看未必。兩層原因,一層是我們尚未深刻理解新的東西,只是一知半解,另一層是我們過快地遺忘了既有的生活,或者說,遺忘了那些尚未走遠的生活。
如果只是一股腦地往前看,一個勁地追隨那些新的東西,那我們就有了猴子掰包谷的嫌疑。這危言聳聽嗎?我并不覺得。比如現(xiàn)在寫鄉(xiāng)村生活,很多人就覺得不洋氣,往往有輕視的嫌疑。實際上,對以往的鄉(xiāng)村記憶,我一直覺得還需要深入挖掘,深入探討。在我的觀察里,盧仁強是一位堅定地關注鄉(xiāng)村、書寫鄉(xiāng)村的小說作家,他筆下的鄉(xiāng)村,常常于煙火氣息的詩意間,流露出清淡的憂傷。他是在用小說梳理當下正在發(fā)生的鄉(xiāng)村生活,梳理自己的童年記憶。他讓我們認識了真實的大山,和大山深處那些一張張堅忍的臉龐。
“我禁不住伸出手,想握住什么。一陣風吹來,好像都吹散了,握不住?!?/p>
小說里的這句話,是文中“我”的心聲。這心聲,是打春,是打春的日子,是漸漸逝去的記憶。打春在這里,既是一個節(jié)氣,更是一代鄉(xiāng)人苦澀且甜蜜的記憶?!拔摇毕胛兆〉模鋵嵰彩亲髡弑R仁強想握住的。我讀《打春》時,字里行間,總能讀到作者內(nèi)心復雜的心情。僅僅只是悲痛嗎?我難以說清。當我們曾經(jīng)參與了生活的燦爛與光亮,當我們在貧困的歲月里體味了甜蜜,當我們親眼看著那些歲月漸漸逝去,漸漸被人遺忘,我們該是種什么心情?
盧仁強的寫作,是貼著大地的。難能可貴的是,他對鄉(xiāng)村或大山生活的書寫,不做作,不粉飾,不遮掩。他堅信生活的真實,真實才抵達本質(zhì)。我與盧仁強沒有見過面,私下也沒聊過,但我想,他之所以對鄉(xiāng)村記憶的書寫,有種近乎偏執(zhí)的熱愛,多是因他了解鄉(xiāng)村,熟悉鄉(xiāng)村。也因此,閱讀他的鄉(xiāng)土小說,我才沒有隔著一層什么的感受?,F(xiàn)在有很多人在寫鄉(xiāng)村,但有些小說,我讀幾頁,就覺得虛假生硬。何因?恐怕是作者對真實的鄉(xiāng)村一無所知。這該引起我們的深思了。
——范墩子(西安市文學藝術創(chuàng)作研究室專業(yè)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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