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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陳忠實的人生岔道口 ——寫在陳忠實先生逝世10周年之際
來源:中國藝術報 | 趙剛  2026年06月04日09:19

與人民作家柳青僅有過匆匆的三面之緣的陳忠實,恐怕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到,柳青對他的影響居然如此根深蒂固。這種影響,不只是“文學是愚人的事業(yè)”之創(chuàng)作精神、“不瘋魔,不成活”之藝術追求,更包括《創(chuàng)業(yè)史》中那句令無數(shù)讀者熱血沸騰的“岔道口論”:“人生的道路雖然漫長,但緊要處常常只有幾步,特別是當年輕的時候。沒有一個人的生活道路是筆直的,沒有岔道的。有些岔道口,比如政治上的岔道口,事業(yè)上的岔道口,個人生活上的岔道口,你走錯一步,可以影響人生的一個時期,也可以影響一生?!鞭D眼之間,陳忠實正面臨人生岔道口之抉擇。

1985年4月,在中國作協(xié)陜西分會三屆二次理事會(擴大)上,增選路遙、陳忠實、賈平凹為副主席,而這“三駕馬車”在不久的將來分別以《平凡的世界》《白鹿原》《秦腔》,獲得中國長篇小說最高獎項——茅盾文學獎。陳忠實的人生岔道口,正是從這個時候尖銳地凸顯出來,令他陷入前所未有的焦慮與恐慌中。造成這種處境的根本原因,主要有兩點:其一是來自左鄰右舍“南北夾擊”之焦慮;其二是對即將邁入“老漢行列”而“一事無成”的恐慌。

此時,36歲的路遙以《驚心動魄的一幕》《人生》分別榮獲第一、二屆全國優(yōu)秀中篇小說獎,根據(jù)《人生》改編的同名電影獲得第八屆大眾電影百花獎最佳故事片獎;33歲的賈平凹以《滿月兒》《臘月·正月》分別榮獲1978年全國優(yōu)秀短篇小說獎、第三屆全國優(yōu)秀中篇小說獎,《愛的蹤跡》榮獲首屆全國優(yōu)秀散文(集)獎。同時,二人都有長篇作支撐,路遙的《平凡的世界》第一部已經發(fā)表和出版,第二、三部亦緊鑼密鼓跟上,賈平凹的《浮躁》《商州》備受贊譽,這令浸淫在中短篇海洋中的“老大哥”陳忠實頗難平靜。一次,騎車回鄉(xiāng)途中,他被一位也喜歡文學的舊日同窗毫不客氣地叫住,撂下兩句話,就頭也不回地走了。第一句話是:“你讀過《人生》沒有?”第二句話是:“你咋沒有寫出《人生》?”陳忠實愣在原地,臉上火辣辣的,不只為同窗對自己的怒其不爭而羞愧,而是陡然意識到,自己再過幾年就步入被村里人稱作“老漢”的年齡,說一聲死還不是一死了之,最愧的是愛了一輩子的文學,死了還沒有一塊可以墊棺作枕的東西!

那么,什么才是可令自己瞑目的墊棺作枕之物呢?那就是創(chuàng)作一部《創(chuàng)業(yè)史》那樣足以傳世的鴻篇巨制。這個念頭乍一閃現(xiàn),連陳忠實自己都感到震驚。因為,自20世紀60年代中期以來,其筆耕不輟的車輪始終顛簸在中短篇的溝溝坎坎,雖多有不俗表現(xiàn),但從“高原”意義上來審視則不足為道。面對平生第一次意識到生命短促的心理危機,是繼續(xù)駕輕就熟于當下關中“三農”題材中短篇天地,還是另辟蹊徑,從熟悉的題材中完全剝離開來,以“不瘋魔,不成活”的膽氣,創(chuàng)作一部與“小說被認為是一個民族秘史”(巴爾扎克語)之謂相匹配的鴻篇巨制?陳忠實不可動搖地選擇了后者,他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正踏上“走錯一步,可以影響人生的一個時期,也可以影響一生”的人生岔道口。為此,他做足了迎接一切艱難坎坷的思想準備,也做好了一敗涂地身敗名裂的精神準備,一臉鄭重地對因沒黑沒明操持家務而飽受艱辛的妻子說:“要是這次沒弄成,我就去養(yǎng)雞?!?/p>

陳忠實孤注一擲地“尋找屬于自己的句子”——圍繞《白鹿原》這部心目中的墊棺作枕之作,一方面做著《百年孤獨》《人間王國》等世界名著的閱讀儲備,另一方面做著以生于斯、長于斯的白鹿原為中心的“挖祖墳”式的資料儲備,以期“把目光聚焦到自己民族的生存現(xiàn)實和文化土壤,回歸本源,才能‘尋找’到‘屬于自己的句子’,關注本土,才能產生好作品和大作品,才能創(chuàng)作出令世人矚目的不朽之作”。

1988年清明,鄉(xiāng)下老宅。陳忠實坐在長沙發(fā)一頭,打開一個16開的硬皮筆記本,力透紙背地寫下第一句“白嘉軒后來引以為豪壯的是一生里娶過七房女人”,呼吸緊促,熱血上涌。他知道,自己人生岔道口的跋涉開始了!當寫到第二十章,鹿三把梭鏢鋼刃捅進田小娥的后心,“那一瞬間,小娥猛然回過頭來,雙手撐住炕邊,驚異而又凄婉地叫了一聲:‘啊……大呀……’”他眼前一黑,好半天才恢復過來,隨手在一片紙條上寫下:“生的痛苦,活的痛苦,死的痛苦?!彼麑⑸硇慕唤o《白鹿原》了。

1992年3月,為《白鹿原》修訂完最后一句,陳忠實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四載寒窗冷椅,酸甜苦辣自知。當他顫抖著雙手,將沉甸甸的50萬字手稿交到專程從北京趕來西安取稿的人民文學出版社當代文學第一編輯室負責人高賢均和《當代》雜志社編輯洪清波手中的時候,那句涌到嘴邊的話“我連生命都交給你了”,被硬生生咽進肚里。半個月后,當收到高賢均代表出版社的回信中,以“開天辟地”四個字高度評價《白鹿原》,并認為“《白鹿原》驚人的真實感、厚重的歷史感、典型的人物形象塑造和雅俗共賞的藝術特色,使其在當代文學史中必然處在高峰的位置上”時,陳忠實早已按捺不住,從沙發(fā)上躍了起來,“噢唷”大叫一聲,又跌趴在沙發(fā)上,眼淚傾瀉出來,轉而對聽到尖叫聲卻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從廚房驚恐跑來的妻子說:“可以不去養(yǎng)雞了……”

“回首往事我唯一值得告慰的就是:在我人生精力最好,思維最敏捷、最活躍的階段,完成了一部思考我們民族近代以來歷史和命運的作品。”這,或許是陳忠實對自己人生岔道口最精當、最愜意的評價了吧!

光陰荏苒,陳忠實先生駕鹿西往已經十載。其飽蘸智慧與心血的“文學依然神圣”,于中國當代文壇的上空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