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之星 | 余述斌:漢口瞭望(組詩)(2026年第1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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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欄目主持:鄧潔舲
本周之星:余述斌

余述斌,60年后,自由撰稿人。湖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仙桃市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1985年開始寫詩,期間寫過小說和散文,2017年后重啟詩歌創(chuàng)作。近幾年,400多首詩歌發(fā)表于《詩刊》《星星》《詩選刊》《詩歌月刊》《詩潮》《散文詩》等。曾獲《延河》雜志讀者最喜愛詩歌獎,“曹禺杯”“屈原杯”等詩歌大賽獎項。入選多種詩歌文本集。
作品欣賞:
漢口瞭望(組詩)
晨間在漢口的仰望
晨起,坐在
小區(qū)綠化帶里,發(fā)覺仰望比俯視實用
四周是摩天大樓,堅硬的圍欄
圍擋著。天空不大
可同時看見幾架飛機經(jīng)過
仿佛幾個擦肩而過的人
它們的愿望很簡單,畫出白色直線
放任它們由細變粗
再松散成新鮮的骨狀
這些沒有肉身的東西,不必有靈魂
一邊整體移動,又一邊慢慢消失
過了一會兒,天空又干干凈凈了
太陽從東邊照過來
照亮飛機銀色的腹部
如果換作人世
那兒一定會產(chǎn)生陰影
投在地上,我愛仰望那個地方
小小的像一枚銀針,總在找尋需要縫補的漏洞
不費力氣
也不花費過多的時間
靜夜思
有人要隱在夜色中
像人間多了一道可觸碰的溝
一張紙片多輕呀,黑色的文字
蝌蚪一樣,兩個輕的人
也可咬出牙痕
有人在頌讀,這紙上的愛情
一些干燥的煙草味
吸吮需要時間的推敲,太弱的身影
我這一生怕火,也怕水
更怕這水火交融的感覺
我走著走著
不知不覺也逼近嘴唇邊,這沒有濕意的喘息
在月湖橋下觀江水
下午三點,在月湖橋下
觀一江春水,小陽春壓在江面上
連漪太小,分多處存放
邊緣如此模糊,仿佛鋸齒在拉動
只有行船過后
被干預過的江水遍布著細小的祝賀
對岸,幾幢摩天江景房
開始從身后有陰影,仿佛幾個口舌泛苦的人
將舌頭伸過來
慢慢伸進江里
和游泳者一樣,總是從老地方下水
不同的是,人還可游回去
身后都是仿真的漣漪,一直在用力
融進真正的漣漪里
仿佛一種小遼闊,安慰一種大遼闊
從不用說一句話
去過幾次彌勒寺
去過幾次彌勒寺,不巧的是
寺門均未開
鐵質(zhì)的釘帽圓潤锃亮
密布于朱紅的大門
仿佛剛剛釘進去,木頭一定有未出口的尖叫
朱門巨大而厚重
一定有門閂榫卯的生活
在門背后附議
后來
才知道自己不夠虔誠,初一和十五
還在為生計奔波勞碌
本期點評:
詩意的人間觀察者
對于觀察這個概念,其實早在《論語·陽貨》中,孔子就對其弟子闡釋了為何要學《詩》。除了興觀群怨的社會及審美功能觀點外,最后還有一個觀察功能是“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這似乎也暗合了古人對“見多識廣”的解釋。從什么角度去觀察世界,決定了看世界的大小、美丑以及方向。那些細微渺小的角落,通過詩人的雙眸發(fā)現(xiàn)擴大,成為審美的遼闊。詩人作為一個人間觀察者明確而單純,幸福而博大。
余述斌的組詩《漢口瞭望》,乍看是一組城市漫游者的日常速寫——晨起仰望天空,靜夜獨坐沉思,橋下看江水,寺前徘徊。但細讀之下,這組詩呈現(xiàn)的并非風景本身,而是一個“人間觀察者”如何在城市縫隙中安放目光的隱秘過程。這組詩沒有宏大的抒情,也沒有過度的修辭炫技。它的力量來自一種沉靜而持續(xù)的觀察——觀察者不急于判斷,不急于升華,只是看,然后誠實地寫下所看。飛機、夜色、江水、寺門,都是日常之物,但在他的目光中,這些物獲得了與人世對話的能力。全詩中,出現(xiàn)很多觀察的痕跡,“瞭望”“仰望”“俯視”“看見”“觀江水”這些都是很直接的觀看動作。
開篇《晨間在漢口的仰望》便拋出一個耐人尋味的判斷:“發(fā)覺仰望比俯視實用”。在摩天大樓圍困的城市“盆地”里,俯視只能看見圍欄與堅硬的人造物,而仰望卻能看見飛機劃出的白色直線、干凈的太陽、銀色的腹部。詩人選擇仰望,并非出于浪漫主義的崇高感,而是一種實用主義的目光策略——他要在水泥森林里找到可以“縫補”人世的針。那些飛機像銀針一樣“找尋需要縫補的補洞”,這個意象極為動人:仰望不是為了逃避,而是為了看見殘缺,并想象修復的可能。這是觀察者最溫柔的野心。
《靜夜思》將目光從天空收回自身。詩中反復出現(xiàn)“輕”與“怕”:紙片輕,文字輕,兩個輕的人“咬出了牙痕”;“我這一生怕火,也怕水,更怕這水火交融的感覺”。這種對強烈情感的恐懼與回避,提示一種觀察克制的美學:這種節(jié)制讓詩中的情感顯得真實而克制,不煽情,卻有暗涌。
《在月湖橋下觀江水》是全組最具空間感的一首。詩人將目光投向江水,發(fā)現(xiàn)了兩種漣漪:真實的漣漪與“仿真的漣漪”(游泳者身后的人造水紋)。有趣的是,仿真的漣漪“一直在用力,融進真正的漣漪里”。結(jié)尾“仿佛一種小遼闊,安慰一種大遼闊,從不用說一句話”,是全詩最沉靜的時刻:人的目光雖小,卻能安撫世界的廣大。這安慰無需語言,正如江水無需解釋自己。
《去過幾次彌勒寺》把觀察的目光落在數(shù)次造訪寺門未開,朱紅大門上锃亮的釘帽,仿佛帶著木頭未出口的尖叫,最終歸于直白的感慨:初一十五為生計奔波,才懂自己不夠虔誠。沒有刻意的禪意說教,只以生活的真實困境,寫出普通人在煙火與信仰間的掙扎,戳中無數(shù)奔波者的內(nèi)心。
總的來說,我個人更喜歡《在月湖橋下觀江水》《去過幾次彌勒寺》,它們的寫法更加成熟,詩歌內(nèi)部的邏輯性也更緊湊一些,《靜夜思》相對來說是最散的,留白未能串聯(lián)起整體的主題表達,詩歌的節(jié)奏沒有一氣呵成,太過發(fā)散的意象空間反而增加了閱讀的難度。因此,收放自如的詩歌張力是詩人未來需要注意的地方。
——任皓(星星詩刊雜志社理論版編輯部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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