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之星 | 李洪：聽風(fēng)述說（組詩）（2026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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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欄目主持：鄧潔舲
本周之星：李洪
李洪，1973年生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出版詩集《獨自輕唱》《紅塵·煙火·流年》《故鄉(xiāng)在上》《重影》等。作品見《綠風(fēng)》《紅巖》《草堂》《滇池》《詩歌月刊》《南方文學(xué)》《安徽文學(xué)》等。
作品欣賞：
聽風(fēng)述說（組詩）
1.清晨
鳥鳴穿過狹窄通道，撞破
黯灰色舊門，從響著哀樂的木質(zhì)縫隙
擠進來?？諝獗曝?/span>
餐桌后堆滿肅穆
囚禁在鏡子里的，全是桃花變異的干尸
裂紋依然猙獰
檀木座鐘敲了六下，水墨畫上的山
烏桕樹，石頭和寺廟
次第醒來，烏鴉飛走的枝頭
晃動著葬禮遺落的白
起身，重新經(jīng)過祭壇，石橋，空寂
走回木窗下
我不過是丟失靈魂的道具
被拋棄，被撕碎，被抽去骨頭
有人說話，有人拔掉了燃燒的燈火
反復(fù)敲空陶罐，舊玻璃，反復(fù)
將掉落的頭發(fā)按入掌紋
雜音乘虛而入
仍然無法叫醒面北而跪的人群
巫師詛咒過的鐵欄桿上，掛著逝者的衣服
和一柄銹蝕的刀
遠(yuǎn)處，枯枝更加隱晦，更加惴惴不安
幾聲鼓響后，有人收起了招魂幡
2.曲徑
盡頭是年久失修的石頭房子
木門敞開著，母親眺望的身姿
向右佝僂，靠在掛過馬燈的門柱上
蝴蝶從籬笆墻外的麥田返回
輕易就碰響了，遺落在枯井邊的
三葉半夏和鼠鞠草
錐形石絆住出走的腳印
徘徊，又迂回折返到彎角處
老楸樹下開滿戊辰年的梨花
無風(fēng)，犬吠七零八落
已無法咬穿
三生石旁陳年的幽深
3.山坳
今夜，我將從亮燈的天橋出發(fā)
穿過尾氣包圍的環(huán)形步道
去到遠(yuǎn)處的山坳
約會一只留守的獾
不需要過多敘說舊事
粘在額頭上的蒿葉
會透露許多真相
就讓我站在向日葵左邊
安靜地，聽風(fēng)述說螢火蟲的故事
聽舉著火把的人群
談?wù)撏黹_的梨花，談?wù)摻Y(jié)滿杏紅的梧桐樹
談?wù)撘恢觊_口說話的番茄
靠住錐形石 默念巫師遺落的讖語，我愿意成為
另一塊等待的石頭
我知道小名叫阿昌的松鼠
躲在哪個樹洞里
我知道栗子樹后的巖石上
藏著天狼星傳聞
我知道露出魚肚白的夜
需要夜鶯的宛轉(zhuǎn)修飾
及至寅時，仍會以鴟鸮的名義，守住北面路口
三葉草，龍葵，半夏和鼠鞠草
圍攏過來，反復(fù)提及一場下在清明時節(jié)的雨
以及一群折返的羊，半輪弦月
喝完酒，就讓我躺在大青石上
撫摸左胸的疤痕，肋骨
然后，讓一頂木訥的草帽
引我回到亮著微光的木屋
4.山坡羊
獨眼黑山羊沿坡道返回密林
牧羊人倒在亂草叢中
無力再揮動鞭子和哨音
大青石上的羊糞還氤氳著鈴蘭草香味
山坡上無羊
也無人
5.山神廟
無名。山門朝南
無數(shù)讖語正排隊擠過
香樟樹陷在苦修中
兩個香客躲在陰影里仰望
沒有高僧指點迷津
也沒有沙彌清掃過往塵埃
佛像左眼丟失，半傾在垮塌的照壁上
普渡眾生
6.山行
尋，兩棵樹
一棵開滿桐花的欒樹
一棵被閃電灼傷眼睛的酸棗樹
兩只烏鴉站在石頭上
談?wù)撔了饶甑囊粓鲈岫Y
風(fēng)壓倒馬二桿
露出石寨門和幾個蹲著抽煙的影子
關(guān)山坡，藥王嶺，野狐溝
望鄉(xiāng)臺，杉樹灣
越靠近山頂
越無法追上逃入云端的羊群
三角楓向北的斷枝上
沒有牧羊人丟失的草帽
7.四月天
繼續(xù)下雨，繼續(xù)聽來往的車鳴
在窗外樹上搖晃
徹夜呼喚的布谷鳥已經(jīng)返回遠(yuǎn)方
在性格木訥的烏桕樹旁
與撐傘等候的母親低語
懷念一塊長著韭黃的麥田
許多失憶的藍(lán)蝴蝶
趁勢又飛上了畫著老梨樹的玻璃幕墻
天橋一直往南疾走
我尾隨的步伐，也許會在太陽下山時
抵達響著風(fēng)聲的櫟樹林
矮墻似乎又矮了幾寸，比小蓬草營造的荒蕪
更加令人擔(dān)憂。母親依然穿著方格花衣
在谷雨前夜，重新種下茴香和番茄苗
對面塔樓的鴿哨涌進來，打痛聆聽的耳朵
身后的茶幾和藍(lán)花瓷瓶
拒絕與我說話
那群說著方言的黑山羊，又回到了山坡
當(dāng)牧羊人的草帽從映山紅花叢滑落
杳無音訊早已淪落為一個介詞
只有破喪的笛聲，插在四月的門楣上
更加醒目
不知道，漲水的池塘是否還插著竹枝
竹枝上是否掛著引路的紅綢
當(dāng)走廊上響起雜亂足音
我空出的眼底
依然缺少一條鱗片上刻字的魚
8.碎
在淚光滴落的午夜哭泣
用貓撕碎的影像熱敷傷口
高處無人，折射入舊玻璃的影子
更加寂寞
看不清誰披著黑衣經(jīng)過
誰在裂紋遍布的鏡面
擦拭模糊的臉
9.唐卡
站在寺院門口，是半夜驚醒的紅衣喇嘛
舉著轉(zhuǎn)經(jīng)筒，朝月亮落下的山脊張望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等來
皈依的牦牛
祈禱的鐘聲隨風(fēng)飄遠(yuǎn)
回頭就能看見，坐在屋檐下誦經(jīng)的母親
奔跑著青稞影子的原田
是的，我也只是蓮花生大師
按入唐卡卷軸的一枚菩提
10.天橋
金屬欄桿向左延伸，擋住視線
我不能看見香樟樹上
大聲呼叫的鳥兒
舊吉他站在輕軌站入口
無人觸碰喑啞的斷弦
背包一個接一個經(jīng)過
我無法將剩余的月光
遞到每個人手上
不必轉(zhuǎn)身，看天橋盡頭的背影
反射藍(lán)紫虹光的玻璃夾層
擠入一道不諳世事的疤痕
11.無 題
多說了一句話，回頭
已找不到粘在鏡面的黑發(fā)
下在窗外的，還是丁卯年的一場太陽雨
有人在杏花樹下談?wù)摷磳⑦^門的新娘
有人在找尋夜里丟失的波斯貓
有人把褪色的季風(fēng)重新掛在銹鐵釘上
凌晨兩點半，座鐘沒有按時響起
一條壁虎的斷尾，一道撕裂的縫
正在無聲無息地抵近結(jié)局
12.無雨之夜
窗敞開著，丁卯年的梔子花只剩下骨架
錐形石立在拱形門外，擋住歸路
醒著的燈，從谷雨燒到霜降
照亮頹靡的番茄和灰椋鳥一路夜行
袈裟懸在斷支架上，無風(fēng)而動
菩提樹下堆滿貓抓破的謊言
無人膜拜，無人觸及檀木神座
坐在黑暗深處的影子扔掉經(jīng)卷
血腥紛紛揚揚，寒光閃處
骨骼碎裂聲經(jīng)久不息
13.梧桐樹下
落花，碎葉，空酒瓶
壬申年熄滅的燭臺
還在發(fā)出聲響
無人提及昨夜風(fēng)雨
反復(fù)記起，遺忘
我仍是藏身樹后的過客
目睹許多哀與愁
淤結(jié)成癤子的沉默
然后，轉(zhuǎn)身離去
14.八月二十四日，晴
嘉陵江斷流。我仍然留在岸邊
等待一艘渡劫的船
我看見被收起的影子
躲到了高家花園橋下
尋找水源
一頭灰發(fā)，幾株眺望的樹
重新集結(jié)，圍攏
一場求雨的儀式繼續(xù)進行
本期點評：
抒情，是詩歌最基本的發(fā)生機制?！霸谛臑橹荆l(fā)言為詩”——人們常常是因為有情感要抒發(fā)，才會寫詩。因此，詩歌最主要的功能也是抒情。直到今天，詩歌經(jīng)歷了多次的觀念之變與技術(shù)革新，仍離不開抒情；甚至可以說，抒情仍是詩的第一要義。
以上內(nèi)容，對于沒有任何理論儲備的詩歌寫作者來說，也可以本能地體會踐行。但是，一旦落實到技巧方面：如何抒情、如何讓抒情的效果最大化，就未必是每個寫作者都能意識到并掌握的了。其實，抒情中包含著許多門道，可惜不少人在寫詩時，只顧著將內(nèi)心充溢的情感一股腦地發(fā)泄出來，結(jié)果就是抒情泛濫，既感動不了別人，也無法彰顯詩的魅力。
從這個角度來說，組詩《聽風(fēng)述說》的抒情是可圈可點的。通讀全詩不難發(fā)現(xiàn)，作者在書寫時帶有情感，卻懂得如何讓抒情“繞彎”，而非一味地放任抒情，任其決堤。這組詩“繞彎”的核心秘訣之一是：靠密集的意象（包括物象、形象）來抒情，將抒情化入意象中，再借意象來連綴句子，以此增加抒情的濃度。以第一首詩《清晨》為例，詩歌接二連三地寫到了鳥鳴、舊門、餐桌、鏡子等，幾乎每一行都會出現(xiàn)新的意象，下一行卻不停留在上一行的意象里，而是繼續(xù)往前走，再甩出新的意象。其他詩歌諸如《曲徑》《四月天》《山坡羊》《碎》等也有這一特征，即使有個別句子沒有意象，但往下走，很快又會出現(xiàn)新的意象。讀完這些由意象連綴成篇的詩，讀者自然能感知到作者的情感之所在，詩人也就不再需要連篇累牘地直接抒情了。
核心秘訣之二，則在于場景化的敘述。顯然，作者有很好的敘述功底，擅長描寫場景，這些詩也往往是從場景進入，而不是從感情獨白進入。場景書寫能在一定程度上將詩人個體的主觀情感變得客觀化。這種抒情的客觀化、敘述化，可能會給詩歌帶來更多受眾。事實上，在閱讀這些詩時，我總會聯(lián)想到小說或散文。若把這組詩視為小說或散文的片斷，似乎也不違和。由此，詩歌又在跨文體的層面向我們顯示出它的可能性。
——楊碧薇（詩人，批評家，魯迅文學(xué)院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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